沧铘音阙

沐家的音小阙在乌鲁克修身养性努力不搞事

朽木何栖风·陆拾捌

终于写到这一章了,埋下的伏笔已经挖到90%,完结卷正式开启。
看不懂伏笔的筒子可以复习一下遥远的第二卷(15-19)鬼宅黄泉酒章节,茨宝的身世秘密到此章全部揭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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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你生命中挥之不去的最大阴影,终于浮出水面向你递出直面于它的橄榄枝,你会怎么做?

茨木对此有过无数的设想。在断手断角暗无天日的绝望里,在孑然一身四处奔走的孤冷里,在无数个盈满八岐大蛇阴森气息的祭坛前,他幻想着终有一日他亲手撕开眼前这遮挡的迷障,直面命运阴谋的本身,那一刻他定要燃起黑焰攒紧鬼手,将一切都掀的天翻地覆,把半生的压抑与孤苦全部释放,赔上性命也不负那一瞬的淋漓酣畅!
在最难捱的时候,这样的设想,是他怀里唯一支撑他继续踉跄前行的碳火。
这是他的执念。
即是救赎,也是剧毒。被鹤妖温柔抚养的那个少年死在了血夜阴谋之中,摇摇晃晃走到了加佐江边的只是个满腔怨恨的孤魂。半身骨冷,心血皆凉,他跌在河畔,水面上映出的轮廓已经全然是一只恶鬼。
恶鬼的血,怎么会是热的呢?支撑他活下去的只是他怀抱里那一点将熄未熄的种火,他面目全非的抱着它继续走,用近乎灼伤的方式来温暖身体照亮前路,终于活成了这么个狰狞的模样。
那点火种被他深深地埋在心里,一日不停的燃烧,一日不停的驱策他奔走,哪怕明知这火焰终将连自己也燃烧殆尽,他在所不惜。

他从未想过,当那柄刀鞘出现在面前时,他会以一种几乎可称平静的姿态赴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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视野尽头,一道白影俏生生立着,暗蓝天幕之下格外醒目。
雪女妖力暴走带来的寒流未歇,山脚处空气凛冽的像一头扎进了冰水。时续时停的绵绵细雨里头,她撑着纸伞,披着件滚绒的夹袄。
见茨木走近了,她转过身来,唇角擒一抹笑。

茨木止步。
他的眼睛从这女人的脸上剜过去,顺着女子纤细玲珑的身体寸寸凌割,最后停在她怀里。占卜师少有的没有拿她那柄光华流转的法杖,怀抱里一柄森然的长剑,通体煞白,剑身嶙峋交错,好似鱼龙的脊骨。
熟悉到令他作呕的戾气与阴煞在那柄剑的四周萦绕吞吐,占卜师抚着它的剑脊,温柔如同安抚一个易怒的婴童。
她望着茨木,笑意温和的微一点头,慢声说:“总算见到了。我该叫你茨木呢……还是该叫你鬼之子?”

四周温度骤降,茨木童子灿金双眸暴亮,有一个瞬间那金色近乎赤红。

然而他终究没有就此爆发,茨木缓慢的眯起了眼。暴怒的狮子渐渐冷却成伺机狩猎的蛇,他沉着声音,每个字都咬住牙关,仿佛用上了磨牙吮血的力气:“领导黄泉国的是你。”
八百比丘尼眉梢微挑,眼里透出些兴味来,一颔首示意他说下去。
“窃走草薙剑的是你。凤凰林中藏住大蛇祭坛的也是你。”茨木一字一顿:“你就是目之女。世间根本没有人鱼,你吃下的是八岐大蛇的眼睛。”

静寂。

突兀的,八百比丘尼抚掌而笑。
她弯着眼,眼瞳深处依稀有幽绿的萤火起落。长生不老的占卜师笑的清甜,像是一个守着秘密活了太久太久的孩子,终于有一天找到一个人能把这个天大的秘密分享,启唇都带着甘冽的欣喜。
“真好,完全正确。我原本担心你对我们一无所知,看来即便你流落在外,该知道的事情一样了然于心。”她笑着,抱着草薙剑施施然转身,做了个邀请的手势,婷婷袅袅回眸道:“陪我走一会儿如何?好容易我们见了面,当有许多话该说的,好在我不急。”

“我真是找了你许久许久,久的我整个计划都出了偏差。直到刚才我看见了那个化为座敷童子的孩子,才真正确定被那位月读大神所隐藏的就是你。”八百比丘尼走的很慢,轻薄的鞋子踏在湿润青石上,发出细碎的轻响:“茨木童子,你迟到了整整一百多年。”
“我们原本该是一体,这把剑,本就是属于你的神兵。”她的声音又轻又缓:“你没有听见指引吗?为什么不来找我们呢?”
“我从没和你们一路。”茨木童子阴沉着脸:“如果随意左右改写别人的生命也算是神的指引,这种神活该在夹缝里被封印永远。”
八百比丘尼听懂了茨木话里的刺,十分捧场的笑了一声,没有半点恼怒的意思:“所以,你没来找我们,是因为你拒绝被改写的命运?”
白发恶鬼凉凉看过来,唇角一扯,讽她的明知故问。
“可是,茨木童子。”她突然就止了步,鞋尖磕在青石板上头,水花蹦射:“命运这种东西,根本不会被改写。”

你以为,我不曾这么想过?
不曾想过为何偏偏是我吃了那眼球,不曾想过为何偏偏是我变得非人非鬼,遗弃死亡也被死亡遗弃。至亲之人连皮带骨朽烂成泥,而我还苟活于世,拖着一具早该腐朽的皮囊游荡,像个灵魂破败的食尸鬼……永生,多么残酷的字眼。

“你所诅咒的,所痛恨的,改写你命运的那个东西,就是你的命运本身。”
占卜师的眼睛里头透出点奇异的光亮,像是遥远到已经熄灭殆尽的悲哀,偏偏又从灰烬里头生出来一股癫狂的狠劲儿。她伸出手来,葱白指尖微挑,好像指端就是命运颤抖的丝弦:“命数是无法改变的,妄动也好,哀哭也罢,一切一切你自以为的挣扎反抗,都是命运中早已注定的写好的一环。”

茨木童子的眉头不知不觉拧紧。

“你看,如果你不曾被草薙剑选中,不曾天生与常人不同,你就不会被生父生母遗弃。”占卜师的声音不自觉放轻了:“然而你想过没有?如果你不曾被遗弃,你怎么会遇见姑获鸟?”
“如果那个皇城的小神官不曾好奇心起,如果大神官不是那么功利冷血,或许你不会命丧在那个夜晚,更不会堕落成鬼。”
“可是不曾堕落成鬼的你,怎么会入了大江山?怎么会遇到酒吞童子?”

不……不对,不是这样的……

女子柔软的话语丝丝入耳,忽远忽近,像个窥探人心的幽灵,用不高不低却无法逃避的温凉声音剖开血肉,一毫一厘将些残忍的隐晦的真理挑在天光下,明明白白的暴露无遗:“看,多么公平。得到了必定会失去,失去的总会在别处得到偿还。茨木童子,你难道要诅咒让你遇见了姑获鸟的,让你来到了大江山的,让你拥有现在所拥有一切的命运吗?”
“你难道没有要感谢命运让你遇见的,重要的存在吗?庆幸于命运给你的缘,又憎恶它给你的伤痛,茨木童子,世间没有这么不讲道理的事情。”

白发恶鬼的身体几不可查的僵硬了一下。

“你说痛恨让你先天便卷入血染命运的草薙剑,可是茨木童子,不是你被卷入了这命运,而是这命运生来该属于你。无论有没有那个窃剑而走的新罗僧人,无论草薙剑离你有多遥远,你注定会掌握它的力量,终有一天你会握住它的剑柄。”八百比丘尼缓缓的将草薙剑递到白发恶鬼的眼底,笑容温和完美,带着种洞悉一切高高在上的冰冷:“你抗拒它,可时至今日你难道还不曾觉察,你的能力与它同宗同源?”
“多么令我欣喜,茨木童子。即便你一直流落在外,一切也分毫不差的按照命数所书写的那样行进。”她看着茨木,眼中有着某种对完美艺术品才会生出的感叹:“就算从一开始我就找到了你,也不会有比现下更好的状况了。你掌握了那力量,完全化为己用,比我想象的——还要完美。”

白发恶鬼劈手打落了眼前的剑,草薙剑掉落下去,歪斜的插进青石板里,剑锋破开山石,没有发出半点声响。

八百比丘尼了然的侧头一笑。

“你发觉了吧,它是‘活’的。”她俯下身将草薙剑拾起来,安抚的用指腹抹过剑脊:“祭坛上每个部分都是活着的,这是八岐大人的力量,他的身体的每一部分都有这样的力量。即使离开了身体,即使他已经‘死亡’,它们依然‘活着’。”
“那位大人,并不需要复活。”
占卜师将手指按在唇上,娇俏的一笑,语气中有种终于吐露真言的畅快:“他根本就不会死。”

始终沉默的茨木童子闭了一下眼睛,牙关咬紧,下颌到脖颈都绷出一条挣扎的弧线。

如他所料的,下一刻,那细软的女声如跗骨之蛆,钻进他的耳朵里:“你呢?鬼之子,你断去的那段手臂,是不是也还活着?”


是了。
大江山第一鬼将茨木童子,最大的力量来源于他断去的右手。
当他需要,他可以从冥府中召唤出他的手臂,鬼手没有任何限制,拳势过处所向披靡。
大部分妖怪都以为茨木童子将自己断掉的手臂练成了法器,更有甚者流传谣言,说那手臂本就是他自己剁下,为淬炼成绝世杀招不惜挥刀自残,他这个第一鬼将的心狠手辣程度,比之酒吞童子亦不逞多让云云。
偌大天下,或许只有茨木童子自己知道,他根本就没有淬炼过这只断手。
断手能够响应召唤,是因为它还“活着”。

“现在,你明白了吗?”八百比丘尼放轻了语气,悦耳女声像是某种遥远的蛊惑,念出了铭刻在碑上的晦涩谶言:“你逃不出这命数。鬼之子,黄泉无岸,吾等为此而生。”
她的声音倏忽穿透了时间,与记忆中另一个濒死的凄厉嚎叫重叠。数月前的夏夜,摇摇欲坠的鬼宅,地藏像中隐藏的新罗怨魂放声尖笑。
——“你掌握了这力量,你居然完全掌握了这力量!鬼之子,命不可违,你终究为此而生!”

茨木童子的手悄无声息的攥紧,白发垂下,遮住那双不知动摇还是愤怒的眼睛。

“回来吧,鬼之子。”八百比丘尼的指腹抹过草薙剑的剑锋,血珠浮现,有灵的剑发出一声嗡鸣。
她将用血醒过的邪剑再一次递到茨木的面前,发出邀请:“时势恰到好处,虽然说不得赶早,却远远不是太迟。”

茨木童子的手动了一下。
他兀的笑了一声,笑声低沉雄浑。再扬起脸,线条刚毅的面孔已经挂上了似笑非笑的讥讽。
八百比丘尼眼底微闪,笑容微微的敛了。
白发恶鬼带着微嘲的神情,整个人就那么放松了下来。顺着呼吸他从脊梁到眼底都卸下了那股紧绷的挣扎的劲儿,杀意戾气全都敛的干净了,扬起半边眉毛瞅着面前的女人,嗤道:“你见过用左手拿剑的武者?”
八百比丘尼略微愣了一下,似是没想到白发恶鬼会说出这么一句没形的话来。
“你说的……有几分歪理。”茨木童子咧了半边唇角,笑的痞气:“不过,凭着几句话就想让我给你卖命?你也活了几百个年头,该知道天下没这么便宜的事情。你想让我做什么,我又能拿到什么,摊开说清楚才有谈话的诚意,你觉得呢?”

八百比丘尼缓慢的,缓慢的眨了眨眼睛。
“你说的没错。”她稍稍直起了脊梁,眼底里有些暗沉的光晕晃着,不慎泄露出些蛇类的冰冷意味。
“你说的没错。”她重复了一遍,笑容慢慢抹开:“是我想的太简单了。”
“那么,我来告诉你,我能给你什么吧。”

她蓦地握住了草薙剑的剑刃,攥一把血,回手甩了茨木童子一头一脸!
距离太近又猝不及防,茨木的瞳孔骤缩,灿金眼眸正中都溅上了一粒血点,一眨,满眼猩红。
那柄剑的阴戾气息染了血气,肆虐猖獗的爆发出来,瞬间裹挟了白发恶鬼周身上下。细碎繁琐的声音像冰冷潮湿的藤蔓那样顺着脖颈绞杀上来,漫过鼻腔,灌进耳洞,将整颗头颅都涨满,茨木的心头窜起万蚁噬心般毛骨悚然的冰凉。
那是无数个似曾相识的低语,没有具体的声音,没有清晰的意象,它们直接投射在意识里,像无数条欢快的蠕虫那样拥挤,又好似身边环绕飘飞着无数凄声尖笑的魂灵。

呜呜……呜……
好恨啊……
你都不怨恨的吗!
手……手去哪儿了……疼……
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你不想报仇吗!杀了那些神官!杀了遗弃你的狗男女!杀了所有胆敢对你不敬的人!
废物……哈哈,他不敢的,他是个没人要的废物……
连自己的师傅都保护不了,活该失去一切,迟早什么都留不住的废物!
你根本就救不了任何人……
给出了承诺也永远只会食言的败犬!
明明是只恶鬼,却抱着不得了的妄想呢!
嘻嘻嘻……
嘻嘻嘻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所有的所有的声音飘忽着,碰撞着,慢慢的回荡成了同一个似曾相识的少年声音,清朗悦耳,却凛冽逼人。
他说,茨木童子,终有一日,吾将手刃于你!

茨木霍然睁眼。
几乎充了血的金眸在睁眼的瞬间闪过一丝几不可查的诧异,白发恶鬼不堪重负般摇晃一下,单膝跪了下去支撑住摇摇欲坠的身体,鬼手按在胸甲上,大口喘息,汗流浃背。
在他面前,八百比丘尼轻轻的笑了一声。
视线中那双女子的绣鞋越来越近,一步,两步,停在茨木童子的眼皮下面。仍在淌血的素白手掌摊开,伸到茨木的面前,占卜师近乎同情的声音在耳畔响起:“你看,你以为你逃的掉吗?”
“鬼之子,你可知道,你姓名的其中含义?”

茨木童子大口大口的喘息,因为抽的太急几乎噎住了气,断断续续的呛着,答不上话。

尖长的耳廓感受到温热湿润的气息靠近,几不可查的一抖。八百比丘尼伏在白发恶鬼的耳畔,情人耳语一般亲昵的,将宣判的话诉之于口。
“茨为芥草,妄而成木。姑获鸟真是给你起了个好名字,生如茨蓬般卑微到尘埃里,却妄图掌握自己的命运扎根为木的可悲之人,多么准确又讽刺的预言。”
“黄泉无岸,不止你我。此世间恶念不绝,我等便前仆后继。时机已然成熟,前些天不过是一个开始,即便我与你今日都命陨于此,用不了多久,新的灾厄又会重新掀起。”
“你知道我吃了八岐大神的眼睛,那你该知道我这双眼睛能参透天机。鬼之子,要不要猜个谜?”
茨木童子的心头忽然闪过某种预感,他呼吸猛的一滞,冰冷的耳语将他的喉咙勒紧。

“你猜一猜,那位爱宕山的大天狗,会陨在今次往后哪一次劫数里?”

“……”
茨木用力的阖了眼。
这个工于心计布局数百年的女人,终于还是抓住了他最要命的软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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