沧铘音阙

恋爱脑幻视

朽木何栖风·柒拾壹

我诈尸了,想揍我的抓紧时间(?)
只有一章,这段太难受了容我一章一章的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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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目连回到暂住旅店的时候,花鸟卷正在案前作画。听见他进来,竟没有回头行礼,留个曼妙的背影给风神,道尽了思虑重重。
一目连略有些疑惑。他缓步到女子身后去,垂首来看,花鸟卷纤白的手指执着依纹笔,曲曲绕绕在纸上描出个恶鬼的轮廓来。
风神细看一眼,瞥见了那标志性的长短双角与狰狞鬼手,了然。
这个由画而生的温婉女子,向来不习惯将思量诉之于口,却往往会将所思所想倾在画卷之中,了解她的人只看一眼画,就能懂。
他垂眼扫了下花鸟卷座下的画,夜色中果然已经没有了蹁跹光蝶:“青行灯走了?”
“是的,主人。”花鸟卷住了笔,抬起盈盈一双杏眸,樱唇微抿着,似是欲言又止。
“怎了?”一目连扬眉。
“大江山的鬼将来过,青行灯和他一起离开。”花鸟卷轻声细语:“那个鬼将的气息……不太好。”
一目连略一颔首,看着花鸟卷,等她的下文。花鸟卷却缄了口,她垂下眼,有些犹疑。
画中的白发恶鬼肃着一张阴沉面孔,焦墨点出的眸子向画外看来,锥子似得目光几乎钉在作画者的脸上。
她提笔,在恶鬼的眉宇间,淡墨扫过一道阴鸷的刻痕,微润的笔锋擦过他的下颚,蹭出一片紧绷的影儿。
于是画里的恶鬼从阴沉变作了穷途末路的阴狠,那缄默于体内却从眼睛里泄露出来的火,危险而又压抑的蛰伏着,好似下一秒就要无节制的爆发迸溅,将世界和自己都燃烧殆尽。
“那位鬼将……周身气息沉郁,看上去,并不是来叙旧,而是……”
一目连点了点头,稍一抬手没让花鸟卷说下去。
“不要管他。”风神的语气平静近乎漠然:“大江山的第一鬼将是一匹孤狼,酒吞童子是他甘心俯首的链子,大江山却不是他心向往之的笼子。”
“酒吞童子很早就已经把他看透了,即是孤狼,最后只会独自亡命天涯。”
花鸟卷的双眼微瞠,唇瓣颤抖着欲言又止之间,隐隐的已有泫然欲泣的模样。这个被风神保护的太好的姑娘心思纯净如同朝露,世道磋磨人心险恶她都不曾入眼,无论茨木童子近乎偏执的亡命独行,还是酒吞童子近乎残酷的冷血语调,都是她无论如何也无法理解,更无法赞同的。
“你觉得他并不是没有留恋是吗。”一目连抬起手放在她的发顶,轻轻的揉了一揉:“你心性细腻柔软,他与我们同行的日子,我也不是没有看出端倪……可是花鸟,我知道他表现得太像一个有血有肉有情有义的人,但你不能因此就忽略了,他的本质是一只恶鬼。”
“恶鬼的感情,即便表面上再靠近人类……本质也必然是扭曲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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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天狗再次到访大江山的时候,集市中鬼兵鬼将们嘻嘻哈哈歪七扭八的跟他打招呼,挤眉弄眼间俨然已经是一副“我们都懂不用解释”的滑稽模样,有狗胆包天的还上来给大天狗敬酒,贼溜溜的眼珠子轱辘着,一看就没安什么好心。
大天狗定着一张面无表情的高冷脸,一路推脱过来,手里头白瓷小瓶给他攥的温热,细细濡濡的有些滑手。
“诶!你来,找茨木哥喝酒吗?”那个使板斧的鬼将一看就是喝多了,大着舌头结结巴巴的跟他比划:“巧呢!茨木哥,刚回来!嗝……不、不晓得前些天又跑去哪里,弟兄们!都、没逮住他!”
大天狗出于礼貌还是点了头:“我欠他一场酒,现在得了闲,来还给他。”
他找遍了爱宕山也只有几小瓶清酒,让茨木童子来喝,怕是跟喝水没有两样。左右这点酒喝不醉他,大天狗也就没有多带,随手拈起一瓶就动了身。
说是他来请,怕是最后,还要让茨木童子拿酒来反请他……大天狗的唇角微微抹开。
有什么关系呢,他们之间,这点纠结的细账早就算不清楚了。

过了集市,再次踏上那条僻静的山间小道,大天狗不急不缓拾阶而上,长草拂过他的脚背。
这感觉其实还蛮新鲜。他带着酒,七分悠闲并三分期待,去赴一个没有任何利害关系的小约定。好似一个京都的富家公子,少年足风流,以酒会友,花满枝头,迎面而来的夜风都是惬意逍遥。
上一次走这条山路,还是他们动身去摄津的前一晚。他从青行灯那里听罢了他的故事,踏风而来;他与鬼将兄弟们切磋罢了,带满身醺人的酒香,回头看他时金眸之中一片醉意和缓的圆融。
那时候他们还是非敌非友的微妙立场,那时候谁都没把谁看透。他感于他的情义与曾经,他打趣他的背负与坚守。现下再回眼望去,彼时的立场与距离,都成了当下的回味与笑容。
雪女妖力失控的寒潮刚退不久,时已深秋,夜深露沾衣,依稀点点萧瑟寒凉。大天狗仰头看了看天象,模糊想起,他与茨木相识,还仅仅只是初春时的事情。
时间多么奇妙,他孤身前行了二百年,却在仅仅一年不到的时光里,遇见,然后习惯了一个比肩的战友。
这么短,又这么长。大天狗的记忆力极好,几乎不用细想,遇见茨木之后桩桩过往,都历历在目件件可数。
八岐大蛇的阴谋告一段落了……茨木童子所执念纠结的过往,也该解开了罢?
山麓的宅院矮墙在视野中横上一溜,房屋与墙壁都溶在夜色里,入口的位置一个白生生的东西摇晃着,是帮茨木打理宅院的伞妖。
大天狗略快了步伐,上前去。
唐纸伞妖早瞅见山路上这熟悉的白衣身影,犹犹豫豫的住了步子侯在门口,看着大天狗走到跟前了才行礼:“大天狗大人。”
大天狗点头:“茨木在里面?”
伞妖没回答,犹疑的把他望着,直到大天狗挑起眉毛,才一耷拉眼睛,语速颇快的小声道:“鬼将大人吩咐说……不许旁人进去。”
大天狗一愣,再将目光投向紧闭的大门上方时,赫然看见丝丝蒸腾而起的玄黑鬼力,正以暴躁又压抑的姿态悄无声息的蔓延,已经氤氲了整座宅院的上空。茨木的鬼力与夜色太过接近,又诡异的刻意压抑至毫无波动,他一路心情放松的走来,竟没有第一时间觉察。
这是怎么了?
几乎没多想,大天狗伸手挥开门扉,犹豫都不带犹豫的抬腿跨过了门槛。
唐纸伞妖眼巴巴看着这白衣大妖直接忽略茨木的嘱咐就这么进去,缩着脑袋,悄悄地蹲在角落里头装起了蘑菇。
不是她没拦啊……是这位她拦不住啊……鬼将大人可千万别怪罪下来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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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落里头,蒸腾的鬼力与温泉翻滚的水雾一起弥散着,一时只见温泉里头有个人影,依稀能辨认头上的鬼角。
大天狗便走过去,张口说:“茨……”
异变陡生。
破土而出的狰狞鬼手将大天狗猛的捏紧,猝不及防的白衣大妖被拘在五指之间,嘴里未尽的人名生生被震惊扼成了短促的一声闷哼。
白瓷小瓶脱手摔碎在地上,一声脆响。
大天狗几乎还没有反应过来就被抓在半空中,身后羽翼被捏的生疼。苍蓝双眼睁大了瞪着温泉中的人影,喉结颤抖一下,没能出声。
被这鬼手搅动的雾气散了,温泉里垂着头的白发恶鬼抬起眼睛,动作有些不易觉察的滞涩。
大天狗与茨木四目相对,他看的分明,茨木童子那双不知为何显得晦暗非常的金色眸子,忽然稍稍的亮了一下。
茨木看清了被自己抓住的是谁,抬起手狠狠地抹了一把脸,喉咙里呵出低沉嘶哑的一声,仿佛压着几欲喷薄而出的地火。他摆一摆手让鬼手的指节松开,下一秒便不出所料被大天狗一把摁在了温泉边上,脑袋磕上池沿并不怎么光滑的石头,好响一声,估摸着能磕出拳头大的一个包。
“你发什么疯?”大天狗黑着脸扣着茨木童子的脑袋,五指扣着蓬乱的白毛,湿热的温泉水从指缝里漏出来,顺着发梢滴滴答答向下淌。
茨木让他这么摁着,眼睛歪在眼角有点费劲的瞅着大天狗明显憋火的脸,忽然一咧嘴,没头没尾的笑出来。
大天狗没忍住,揪着他的头发原样又狠磕了一下。这回茨木没再由他嚯嚯自己的脑袋,茨木反手上去扣住了大天狗的腕子,发狠劲一扯,把俯身在池边的白衣大妖扯得一个踉跄,一头栽进温泉水里头,浸得湿透。
两个力量顶尖的妖界强者在温泉里头你来我往的扑腾一通,以大天狗卡着茨木的脖颈又把他摁回池子边上告终。茨木仰着颈子让他撒气,伸手进自个儿厚重的发丛里头,撸下一串闪着光的小东西撂在池子边上。
大天狗皱着眉头看他,却看见茨木身周那些不受控制的暴躁鬼力忽然就消停下来,像是没了燃料的火焰,疏忽一下子熄灭了去。
笼罩整个院落的阴霾消融后,头顶上露出一片清清爽爽的深秋夜空,群星闪烁,温泉咕嘟着,把雾气向澄净如洗的夜幕散去了。
“那是什么东西?”大天狗回过味来,手上力气松了点,茨木的颈侧已经给他捏出了红印。
“鳞片。”茨木童子活动了一下脖子,那些溢出的鬼力散去后他的神情多少恢复了往日的疏懒,瞧着大天狗的眼神里头带着点笑:“你身上也有……我才以为,来的是敌人。”
大天狗拧起眉头,刚想否认,忽的想起什么,伸手进袖子里摸出一个小小的布包。
这是黑晴明在入梦之后给他的东西,也不知在梦世界他都与白晴明谈了些什么,醒来后语焉不详的出去了半天,差小纸人送来这说是用于幅增力量的玉符,他还没拆开看……好像是叫,御魂?
茨木童子笑了笑,把他那一串用指甲挑起来,让大天狗细看。
茨木手中这一串的戾气与阴冷几乎藏不住,扇形的鳞片上模糊的图腾闪烁金光,依稀能成画。大天狗拆开自己的那份,小小的包裹里头,明显精心祭炼过的御魂图案清晰,闪烁着宝光,八岐大蛇的阴冷气息荡然无存。
但大天狗不用多看,就知道这两者是同一种东西。阴阳师的祭炼并不能抹去鳞片的本质,这种东西能引得妖怪的力量成倍翻涌。
这种叫做御魂的东西……是八岐大蛇的鳞片。
“你的是在哪里拿的?”大天狗把御魂包好,没再贴身收起来,转手放在了池边。
“那个墓穴里头。”茨木一晃指头把指尖这一串甩的远远的:“记得那些丛原火么?我把它们挨个打碎以后,在那三张鬼脸的中间,掉出来了这种东西……我觉得邪,捡了几个贴身放着,后来事儿一多就忘了跟你说。”
“这个东西,据我所知天下阴阳师大都在用。”大天狗拧着眉头:“黑晴明跟我说这是御使外物的力量。”
“除了那些被拘在阴阳师手下的式神,和一些龟缩起来的歪门邪道,你见过哪个妖怪带着这东西?”茨木童子轻嗤一声:“带上就横扫八方,摘下来就一无是处,大天狗,你管这种东西叫力量?”
茨木的语气里刺儿出点讥讽,大天狗倒没恼。他细细的看了茨木一眼,点头:“我知道了,我不会戴。”
茨木童子不吭声了,定定看着他。
大天狗抖了一抖湿透的袖子,身后羽翼也湿漉漉的滴着水,看上去真是少有的乱七八糟。水流从他的金发上滴下来,顺着脸颊汇到下巴,再落进领子里,大天狗伸手擦了一下,神情却自如,甚至带着点调侃的笑。
“我若是戴了……下次你再捏过来,我怕招架不住。”
茨木童子的眼神一颤。
他蓦得抬手拽住大天狗的胳膊,把他拉进了怀里,不计后果般死死的抱住了他。
那简直像是绝望的人抱紧最后一根浮木,始终压抑着的某些东西在此刻泄露出一星半点,扑面而来的属于白发恶鬼的心绪淹没了大天狗,太过复杂,太过隐忍,太过炽热也太过于浓烈,只一个瞬间就让大天狗的心脏猛的抽紧。
他本能的抬手搭上茨木赤裸的肩头,刚要推拒,压着耳朵他听见茨木的声音响起来,低低沉沉带着点哑。
“你记着。我右手的食指中指被人打断过,鬼手的那两个关节是最脆的。如果我再对你动手,从那儿可以突破。”
大天狗滞住了,苍蓝色的眼瞳,骤缩成小小的一个点。
“我不知道会不会有那一天。”茨木的声音依然很低:“所以你把这个弱点记住。”
“……你发什么疯?”大天狗的声音也很低,他一时忘了要从茨木怀里挣出去,只侧过头,盯着茨木的侧脸,语气平静的有些发冷:“我不想知道这个。”
茨木咧开嘴,无声的笑了笑。
他把下巴埋进大天狗的颈侧,没有再动,也没在说话,悄无声息的合上了眼睛。眼下晕开一抹深色,他其实已经疲惫到不想说话了……
让他在这里歇歇吧,让他抱抱他,靠一会儿,在这个不用有任何防备的人面前,把最后一点任性留恋和温存都挥霍干净。

大天狗没动。他微微侧着头让茨木那么靠着,眉心拢一道思虑的影子,从茨木究竟为什么要这么说一直思考到最近还有什么异样,独独没有想为什么自己不挣开。
茨木童子没给他承诺任何东西。会不会再动手,会不会反目,会不会不死不休……他什么都没有承诺。
必杀技的唯一弱点,他是直接把命交到了大天狗的手里。
大天狗说不清楚心里怎么想,他的眉头越拧越紧,终于伸手扯住茨木的头发把他从自己肩头拉起来:“你要去干什么?”
茨木眯着眼睛,没搭腔。
“我在问你话。”大天狗盯着他的眼睛:“妖市散场那一天是谁找你?”
茨木似乎是有些想笑,他点点头,又摇摇头,终于叹了口气。
“大天狗。”他笑着:“你记不记得,初次见面的末尾,你与我说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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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天狗猛然惊醒。
窗外有清脆的鸟鸣传来,阳光爬上窗棱。他掀开毯子坐起来,身上不知被谁换了件宽松的浴衣。
雪白的狩衣晾在架子上,好像还没有干透。
还没有……干透……?!
他蓦得想了起来,一把拉开房门,入眼的果然是茨木的宅院,温泉上跳跃粼粼波光。
唐纸伞妖坐在温泉边树下头,见他醒来,点着伞盖行了礼。
然后她看见那位大人的脸色接连变换一阵,忽然一拳砸在门框上,摔上门进去了。须臾功夫,换了那身雪白的狩衣出来,羽翼一展就乘风而起——速度那么快!
唐纸伞妖歪了歪脑袋,有点出神的看着大天狗离去的方向。
他一句话也没问。
真的像鬼将大人临走时说的那样……一句话也没问。


【茨狗】神乐的奇幻大冒险

恶魔茨×啾
一条被疯狂翻倒的独轮车弄得心累的咸鱼……
童话向,傻白甜,ooc,反正不是正经文作者有病不是一天两天了就不解释了……


【一】
这个王国的东边有一片无边无际的大森林,魍魉森林之中住着各路妖魔鬼怪,湖水里的河蚌每一颗都叼着斗大的珍珠,大树下的蘑菇每一朵上都睡着忽闪忽闪的小精灵。
神乐公主是听着魍魉森林的故事长大的,在她十六岁的那一天,远道而来的游吟诗人为她带来了崭新的故事——魍魉森林里出现了一只红色的恶魔,这只恶魔烧杀抢掠无恶不作,有人见过他强抢了一位美丽的少年回到邪恶的宫殿里,宫殿附近的鸟儿每天都听见少年的哀哀哭泣声。

神乐听得出了神,一时间无限神往,不经发问:“少年?可是刚才你说那个恶魔也是男的?”
游吟诗人优雅的掩口一笑:“公主,您重点错了。”


于是正义的小公主集结了皇城里的勇士们,准备穿越大半个王国去征讨那位囚禁美丽少年的大恶魔。

公主的兄长来劝她:“神乐,魍魉森林那么远,你走丢了怎么办?”
神乐拽住哥哥的细辫子:“那你跟我一起去呗!”
【系统提示:源博雅加入您的队伍】

公主的老师叮嘱她:“你有这样的勇气我十分欣慰,此去凶险,公主一路小心。”
神乐抱住老师的大腿:“既然很危险那您跟着保护我嘛!”
【系统提示:安倍晴明加入您的队伍】

公主的宠物来送她:“神乐大人!小白会乖乖等您回来的!”
神乐一把捞起小狐狸的后腿:“想得美。”
【系统提示:御灵·白藏主加入您的队伍】

宫中的祭祀祝福她:“我已为您的前路占卜,神说您队伍里差一个我。”
神乐小手一挥:“那还说什么,走着!”
【系统提示:八百比丘尼加入您的队伍】

【系统提示:恭喜您招募队友成功,传奇级任务·罗生门の征讨正式开启!】
神乐撑着伞歪头:“这种RPG冒险游戏开头一样的字幕是怎么回事?”
城墙上游吟诗人倚着灯,笑吟吟的冲刚出城的公主挥舞小手绢:“这一定是您的错觉。去吧皮卡丘!精彩的旅途等着您!”


魍魉森林深处,魔女的茶会上,彼岸花玩着自己鲜红的指甲:“说起来,最近你们谁见到青行灯那个老巫婆了?”
一旁的烟烟罗掩口而笑:“大概又化妆成游吟诗人去哪里骗小孩子了吧。”


【二】
神乐公主从王国的北边千里迢迢赶到王国的东边,一路上零零碎碎的收集到了更多的关于红发大恶魔的信息。

大半夜在街上遛鸟的柴犬说,那个恶魔断了一只手,所过之处燃起腾腾的黑焰。
于是神乐公主去采购了魔法灭火器。

找妈妈的玩火小姑娘说,她见过那个被掠走的少年,他长得可真好看,当时她都看呆住了。
神乐公主不小心用灭火器灭掉了小姑娘的火,只好把自己的金鱼送给她赔礼道歉。

林子里的玩火御姐说,那个大恶魔脾气急躁,但他和另一个红发的葫芦鬼关系很好,经常找葫芦鬼去喝酒。
玩火御姐点着了小白的尾巴,神乐公主的灭火器喷了御姐一脸,于是他们被扔出了小树林。

桥头的寡妇说……
后山上的娘炮说……
养虫子的老头儿说……

神乐公主心很累,她问自己的老师:“晴明,怎么一路上我们就不能碰见个正常人呢?”
晴明万分爱怜的揉揉神乐的毛儿:“乖,一切都是时臣的错。”
神乐:“啊?”总觉得哪里不对?
八百比丘尼接过了话头:“不如我们去拜访一下玉藻前大人?他虽然隐居在胧车上,却眼观天下,一定知道红发恶魔的弱点。”
于是神乐公主一行人挑了个月圆之时,在一座小山头上蹲到了二半夜。
终于守得云开见月明,博雅仰头:“嗷呜——”
神乐糊了他一爪子:“嚎什么?你以为你是白狼吗?”
却不料一抬头,绕月一架长着巨大人脸的车架隆隆而下,停在山巅,一只蛤蟆探出个脑袋:“滴滴打呱为您服务,刚才是你们叫的车吗?”
神乐:“……”

神乐见到了这位名动天下的女装大佬。女装大佬出乎意料的平易近人,他像撸狗一样撸着晴明的毛儿,欣慰道:“你这孩子长大了啊!我一直想去替你妈妈看看你,可是你太黑了……”
晴明泰山崩于前而不改色,默默咽下一口血笑着行礼:“玉藻前大人……”
“别这么见外啊,叫什么大人,叫大舅!”
晴明:“……”
神乐及时拯救了自己即将崩人设的老师:“玉藻前大人,我们为魍魉林中的红发恶魔而来……”

然后玉藻前领着他们去了自己承包的那片荷塘,一眼看去接天莲叶无穷碧,每片莲叶上都蹲了一只呱。
“这里每一只呱都对应着魍魉森林里一个绝世强者,我研究透了他们的底细,他们有的力量这些呱都有。”
神乐顿时对女装大佬肃然起敬。
宅怎么了,技术宅毁灭世界!人家把你做成个蛤蟆你都没法骂人家!
博雅手贱,捏着后腿就把青行呱拎起来:“我怎么觉得这一只有点眼熟……”
他被蹬了一脸的水,青行呱抡着灯噼里啪啦刮了他八百十个嘴巴,腿一抻蹦回水里去了。
玉藻前适时补充说明:“喔,他们脾气都不太好,见谅——不过,善待女性是贵族的基本素养,我以为您应该知道。”
博雅:“……”
那是个蛤蟆!蛤蟆算什么女性?难道我还要善待母蛤蟆吗?!

神乐没理会自己作死卖蠢的哥哥,她指了指不远处一对儿挤在一起的呱:“那两只是怎么回事?他们在交配吗?”
玉藻前瞥了一眼:“喔,那是茨木呱和大天呱。茨木呱就是你们这次要找的红发恶魔,看见他爪子上那个小皮球了吗?那就是他的黑焰。”
一行人满眼复杂的看着那只玩球的呱:“……”
八百比丘尼抓住了重点:“那大天呱呢?他就是那个和恶魔关系很好的葫芦鬼吗?”
玉藻前露出一个“不可说”的狐狸笑容:“不是啊,葫芦鬼是说酒吞童子吧?酒吞呱在那边。”
正说着,茨木呱一蹦哒,蹦到酒吞呱那片荷叶上去了。
玉藻前抚掌而笑:“啊呀,十天之后茨木要找酒吞喝酒,这是你们讨伐他的好机会!”


【三】
一行人披荆斩棘,千辛万苦穿过了半个魍魉森林,终于在十天后找到了红发恶魔的老巢。
神乐摔伞:“这叫老巢嘛!这么大的宫殿叫老巢那皇城算什么!马厩吗?!”
博雅死死的抱住妹妹的腰:“冷静!冷静!妹儿啊咱家穷你也知道!你就当我们是来斗地主打土豪的革命人士他有什么宝藏我们都给他搬回去!”
神乐一时豪气万丈,整个人都燃烧起来,画风瞬间红军版画:“说的对!我们要斗地主!打土豪!目标,把恶魔的老巢——搬空!”

然后他们就溜进了茨木大恶魔的城堡。大恶魔居然忘了锁门,一定是破事太多心眼有点少。
打土豪小分队抱着三光政策的决心,一层一层向上搜刮。
一层全是酒。
二层半边是酒半边是书,正中一张巨——大的羽绒床。
三层全是书。
神乐懵了:“这恶魔的生活作风也太不恶魔了……”
博雅比她还懵:“这简直像是哪个嗜酒的文豪贵族的家……”
晴明点头:“还是那种品味相当不错的贵族,这些书都很有深度……”
八百比丘尼指了指楼梯:“马上就是顶层了,顶层是光照最充足的地方,应该会放最贵重的东西——”
“那还等什么冲啊!!”

冲上四楼的那一刻,神乐傻了。
完全通敞的顶层明亮的简直像是神的祭祀殿堂,上好的白水晶筑成高高的天花板与一整面落地窗,璀璨阳光被折射成无数道七彩的细碎光华,将整个大厅点缀的熠熠生辉。
大厅正中央,足足占去了大半地方的,一个直耸到天花板上的巨大金色鸟笼。
博雅屏住了呼吸。
金色的牢笼里,破开地面耸立起一只两人那么高的紫黑色鬼爪。狰狞鬼爪上软软垂落两扇乌黑翅膀,羽翼绒毛在明亮光线中黑的发蓝。
那是个背生双翼的美丽少年,他穿着缀了金饰的羽衣,躺在鬼手的掌心里,睡的静谧安稳。
蝶翼似得睫羽盖在脸上,随着呼吸微微颤抖,光线中起落几点微尘。
这就是恶魔藏在城堡里的最珍贵的宝物。

“我的老天……恶魔囚禁了美丽的少年,居然是真的……”

八百比丘尼觉得哪里不太对劲:“公主,请等一等,他长着翅膀……”
莫不是玉藻前说的那个大天呱?等会儿不是呱,人家原名叫啥?
神乐神情激动:“刺激!居然是鸟笼!监禁play吗!唔啊啊啊啊啊脑补3w字根本停不下来!”
八百比丘尼:“……”
博雅的脑电波跟自己妹妹接不上,他抽出佩刀:“先放他出来吧,被囚禁这么久,不知道精神还正常不正常……”


【四】
大天狗被一阵叮叮咣咣的喧闹吵醒。
什么鬼?茨木不是滚去和酒吞喝酒了吗?说好的至少清净十天呢?这才第几天就不让他好好睡觉……等会儿,谁在凿栏杆?
他翻身坐起来,因为起床气一张小脸绷的紧紧的,带着十足少爷范儿冷冰冰抬眼看向胆敢惊扰他睡觉的蝼蚁之徒。
“啊他醒了!”那个脑袋上一撮红毛的雄性人类发出惊喜的聒噪:“你怎么样?还记不记得自己叫什么?别害怕我们这就救你出来!”
大天狗挑起了半边眉毛,用一种莫(ni)名(shi)其(sha)妙(bi)的目光打量一撮红毛。
另一个黑头发的雌性人类上前了一步,发出相对来说不那么惹人厌烦的哼哼:“请问,您是……大天……呃……”
大天狗抖了抖翅膀,从鬼手上站起来。因为鬼手本身就有一人那么高他得以居高临下的俯视这四个愚蠢的人类,视角优势让大天狗愉悦的挑唇。他微一颔首,道:“既为初犯,吾宽恕尔等僭越。吾名大天狗,尔等报上名来。”
八百比丘尼很明显的僵硬了一下,她直起身探究的看着大天狗,心说这可不像个被囚禁折磨的样子……源博雅的心就没那么细,他继续咣咣咣的凿金栏杆,鼓励道:“大天狗是吗?我们是京都的勇士,来救你的!你等等,我马上就把这根凿断了!”
大天狗对这噪音忍无可忍,一振翅从鸟笼正上方的圆形空洞里飞出来,轻盈落在一行人身后。
忽略了博雅的石化,大天狗拧着眉头打量这几个闯进家里的不速之客,用疑惑的语气慢慢重复了一遍:“京都的勇士……来救我?”


【五】
魍魉森林里的红发恶魔发怒了。
谁都不知道他发怒的缘由,分明才从挚友的酒宴上告别,宾主尽欢笑容满面。半天之后就听见愤怒的咆哮从恶魔的城堡那边炸响,黑焰魔气冲天而起,整个森林都在这强大的威压之下瑟瑟发抖。

“呜哇发生了什么?茨木怎么生气了?”山兔缩在山蛙软绵绵的肚皮下头,揪着自己的兔耳遮住眼睛:“好可怕!森林要被他烧掉了好可怕!”
山蛙小心翼翼的护着自家小祖宗,疑惑道:“不知道啊,他脾气不是挺好的,没见过他发这么大火……”

茨木的宝物被窃走了。
胆大包天的贼人趁恶魔不在时闯进了他的城堡,凿穿了黄金围栏,偷走了他捧在掌心的瑰宝。
苍天啊,居然有人敢去茨木的家里偷东西……整个魍魉森林都为这消息震惊,只有少数几个跟他熟悉的魔鬼在听到这消息时嘴角抽搐。
茨木的宝物,压根就是……
什么被人偷走?难道不是那位心血来潮想要出去玩吗?!


“妈耶!妈耶!妈耶!!”神乐抱着脑袋蹲在胧车的角落里哀嚎:“好可怕!!这么强大的恶魔不科学好吗!大天狗你确定他不会追上来灭了我们吗?!”
翘家成功的大天狗靠在胧车窗边哼着诡异的小调,闻言他回过头看了眼那冲天而起的黑焰,露出个得意的笑:“不会,他不敢。”
“胧车可是有气息屏蔽的呱!茨木童子是感受不到这边气息的呱!”玉藻前的小蛤蟆欢脱的赶车:“他追不上来的呱!玉藻前大人才是最厉害的呱!”
八百比丘尼暗暗擦了把汗:“话说……大天狗大人,您在离开前给茨木童子留下了什么?他怎么会如此愤怒?”
“没留什么……”大天狗的眼神极其可疑的向右下角一瞄:“嗯,没留什么。”

时间回到三个月前。
“想要让茨木那个榆木脑袋开窍?那你需要下一剂猛药呢。”名震魍魉的巫女倚在她的青灯上面,笑吟吟的抚过自己的额发:“不如找个机会翘家如何?再留一张字条说,‘我不要你了,我和别人私奔去了’这样……保证他瞬间爆炸喔?”

……嗯,确实瞬间爆炸了。
大天狗又看了那黑焰一眼,突然有一点点心虚,尽管这心虚在成功翘家的喜悦里只占了头发丝大小的一丢丢。
好像,玩大了点?


【六】
大天狗在平安京住了一个月。
皇宫里的饭也不是不合口,皇宫里的书也很多,皇宫里有好多森林里见不到的新奇东西,皇宫……
大天狗的唇角向下弯。尽管表情还是绷得紧紧的,也不妨碍别人一眼看出他不开心。
晴明路过花园看见他坐在湖边,凑过来打招呼:“大天狗大人,在平安京住的可还习惯?”
大天狗礼貌性的点点头,敷衍的溢于言表。
晴明便露出一个了然的笑容,温和道:“看来您还是更喜欢森林中的生活……妖怪不喜欢人气太足的地方,理所应当。”
大天狗没说话。
他的确不喜欢这里。皇宫没有哪里不好,只是这不是他的家。
背后总有人对他的翅膀他的容颜指指点点,戴上面具也挡不住潮水般涌来的,细碎如蝼蚁却滔滔不绝的微末恶意,要计较太跌份,不计较却又恼人。
他想回森林了……
可是他就这么回去?那岂不是在茨木跟前一点面子都没有了?翘家的是他,现在灰溜溜自己跑回去算什么事?

好在他没纠结太久。
又十天之后,宫廷中一场盛大的化妆舞会上,宴厅的大门轰然破开,黑紫色的魔气翻滚,灼热近乎火焰。
音乐戛然而止,角落里正偷偷对付蛋糕塔的大天狗豁然抬头,整个人已经笼罩在了恶魔的阴影里。
“跟我回家。”
大天狗的眼眶微微一涩,却还梗着脖子嘴硬:“不。”
明显憔悴许多的茨木眯起了眼睛,已经有了发怒的征兆,声音更加喑哑:“我说,跟我回家!”
“我不!”

茨木的眼中金光大盛。
黑雾蓬的一声爆裂开,整个宴会大厅都被黑暗席卷。赴宴的贵族们只听见那美丽少年恼怒的叫喊:“我不回去!茨木你混蛋!放开我!你……唔……!”


朽木何栖风·陆拾玖-柒拾

存活确认……(扑街.jp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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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拾玖

山水如画。
是捕了晨光描那梦境吗?依依柳色随风成了絮,纷飞的絮雪落在掌心又开出洁白的花。
晴明轻轻叹了一口气,将掌心的花朵放飞去了,轻盈的花瓣零落飘散,转眼又变化成了蹁跹的蝶。
“晴明大人?”领路的蝴蝶精回过头来,那些蝶形悄悄停在了她的发际:“不要跟丢了喔,即使这里是梦之间隙,不小心的话也会落进别人的噩梦里去呢。”
“黑晴明在等我?”晴明加快脚步跟上去,捏着蝠扇的手紧了下。
“是的呀。”蝴蝶精踩着节拍向前走着,步伐轻盈的像在跳舞:“另一个晴明大人已经等您好久了,您今天入梦真迟呢……”
扇子轻轻拍在掌心里,晴明没再说话。

黑晴明接收了他的邀请,选中的交谈地点是梦之间隙。
他大约知道黑晴明这么挑选的原因,若是在阳世见面说不得他们又得打起来,防备彼此设伏不说,源博雅和神乐绝对不会放心的让他一人前来。
黑晴明甚至没有给他回信,让他一度以为谈判一议是自己想的太过天真。直到今夜他合眼入梦,蝴蝶精的鼓声断断续续的传进他的梦里,带来措手不及的邀请。

远远的,一颗枝繁叶茂的柳树下面,黑晴明支了张小几煮着水,正静坐着听水声出神。
这委实是出乎意料的景致,大约世上还没人见过黑晴明这般风雅模样。晴明先恍惚,后又恍然。
先入为主实在是种难以觉察的眼疾。他和黑晴明都是安倍晴明的半身,是凭了什么让他觉得黑晴明的躯壳里充斥着的只有怨愤与孤恨?
可黑晴明听到动静抬头看来一眼,目光之中又分明饱含着讥讽刻毒的恶意。
晴明一叹,拂袖坐下,拿滚开的水烫过了茶碗,凭空取一包茶粉来投进壶里。
“你我的口味大致是相同的,自作主张沏这一种,若是不合你的口大可以不喝。”晴明抬起眼:“我知道彼此或多或少都抱有偏见,不求此番谈判能够圆满知心,只求最基本的一点,言必属实,如何?”
“那么多废话作甚。”黑晴明嗤了一声:“一问一答,我先。”
晴明肃下双眼,略微坐正了:“请。”

“八百比丘尼那个女人,你摸透她的底了吗。”黑晴明的指甲在小几上轻轻敲打,唇角勾起丝讽笑:“若是到现在还没觉察,你也不必再与我交谈,就地自裁谢罪罢。”
“她是八岐大蛇复活的主导者。”晴明面色一冷:“朱雀门一役,我不至于连这都看不清楚。那一夜地动山摇怕也与她脱不了干系,所幸地脉尚稳,局面得以抑制。”
“然后呢。”黑晴明挑起半边眉毛:“只有这些?我要的是她的弱点,她的习惯,还有她的动向。那个该死的女人把我当成棋子般利用戏耍,这笔账我记得清楚。”
晴明沉吟片刻,眼中有挣扎,又在黑晴明讽刺的笑容中逐渐坚定:“她,并非全心为八岐大蛇做事。与我们朝夕相处余月,若说她对我们没有情谊,我不相信。”
“意思是这情谊也可以予我利用么。”黑晴明的笑容扩大:“这句话居然能从你的嘴里说出来……出乎我的意料嘛,晴明。”
晴明闭了一下眼睛,唇缝抿成一条绷紧的线。
“天下为先。”他低声说:“如斯罪业,我一人背负即可。”
黑晴明的嘴角裂了开。他畅快的笑出来,眼里有种病态的愉悦,可又有无由的愤怒像是黑色的火焰那样灼灼燎过,让他的眼睛在某个瞬间殷殷泛红。
晴明静静地看着他发疯。黑晴明笑够了,他坐正过来,牙齿抵着舌尖,用力又缓慢的像毒蛇吐信那样从唇裂里呼出句话来。
“你真恶心。”他的语气中充斥着浓郁近乎粘稠的厌恶:“和原来一模一样,道貌岸然的恶心。”
晴明一言不发,不为所动的冷冷看着他。
“我的问题问完了。”黑晴明忽然觉得没趣似得耷拉了眼皮,向柳树上一靠,尽所有肢体语言来表达他对晴明的不屑:“你想问什么?痛快点说。”
“原本还有别的问题,但现在我最想问的东西改变了。”晴明的声音平稳清朗,是无愧于心的坦荡:“黑晴明,我很好奇,你对我的厌恶源自哪里?你对京都的怨恨源自哪里?”
“你我都是安倍晴明,我不相信,你会抛弃阴阳师的职责与本能。”

黑晴明的脸色冷了。
他像被踩了痛脚的狮子一样,慢慢从那个刻意的散漫状态里苏醒过来,原本冷峭讥讽的一双眼睛,再看过来已有了种形同恶鬼的怨恨。
“你问我为什么?”黑晴明怪异又高亢的笑了几声,尾音短促的像被扼断:“你全部都忘了?”
晴明的身体不自觉绷紧了。
“我以为你知道。”他绷着声音道:“我醒来的时候,什么也不记得。”
然后他眼看着黑晴明爆发出一阵病态又夸张的大笑,笑的几乎要岔了气,羽织上层层波浪似得颤抖。
“这是何等——何等的可笑,何等的自欺欺人!你居然全部都忘了!”
晴明拧起了眉头。
黑晴明因为大笑而扭曲的面孔忽然狰狞,名为暴怒的原罪仿佛在此刻主宰了他不完整的灵魂。他一拳砸在案几上,白瓷茶碗咯的一声跃起炸裂开,茶水迸出溅了满桌。
“那你大概也不记得,那对名为童男童女的式神是什么来历了。”黑晴明从牙根里挤出这句话,太过丰盈而暴戾的情感扑面而来,那愤怒和厌恶都是真切入骨的。

晴明敛下了眼,不去看那张和自己一模一样却过度扭曲的面孔。
“我很抱歉,我真的全部都不记得了。”
阴阳师的脊梁挺得笔直,从背后去看,是很容易看出僵硬的。
忘却了所有罪业的光明的半身梗着脖子硬着脊梁,将自己的声音压抑到稳当,听不出心底里的颤抖:“请你告诉我,一件也不要落下,全部告诉我。”

被遗弃的阴暗张开了它的罗网,不为人所知的过去附着在安倍晴明的视角,悄悄伸出湿冷的触手攀上晴明的灵魂。

那是个无月的夜晚,暴雨滂沱。

京都最富盛名的新晋阴阳师安倍晴明,被要求主持一场献与河神的大祭,请求他平息连月的大雨与滔天的洪水,还与天下一分苟延残喘的生机。
那一次的祭品,是京都城里精心挑选出的一对童男童女。年幼的哥哥紧紧抱着颤抖哭泣的妹妹,临时搭建安放祭品的小桌在呼啸的狂风中摇摇欲坠,白色的神幡在浊流中污成了与淤泥无异的色泽。面前是成千上百受尽天灾折磨的民众的脸,背后是咆哮奔涌的决堤的鸭川。
安倍晴明站在高高的祭台上,暴雨模糊了他的视线,他看不清楚那对小小的兄妹在雨水冲刷下是以怎样的姿态哀哀依偎,小女孩撕心裂肺的哭声却始终清晰的和着冰冷的雨水灌进他的耳朵里,暴怒的风刮不走那一线绝望近乎啼血的哀鸣。
“哥哥……哥哥……”
小女孩已经哭不出别的词句,年幼的清澈眼睛看不懂来自整个世界的巨大的恶意,眼前环绕的每一张脸孔都冰冷无情死气沉沉,被灾难磋磨到形销骨立的人脸其实和恶鬼相差并不多远。她隐约意识到了即将降临在头顶的灾厄,怕的肝胆俱裂却无处可逃,只好拼命地将自己藏进同样年幼的哥哥并不宽广的怀抱里。
冷冰冰的雨水灌进她湿透的衣领,她冻的面色青白,可哥哥的怀抱也快要没有了温暖。
“哥哥……”
“我在,我在。”
她的哥哥用尽全力抱着自己的妹妹,既不看天也不看眼前的人群。他背后就是择人欲噬的江水,连天的泥浪劈头盖脸击打下来,他用瘦弱的身体全都挡住,震耳欲聋的轰鸣中他没有漏听妹妹哪怕一声呼唤,一遍一遍的应:“我在,我在这里,我在。”

“晴明大人……”有人走上祭台,低声催促:“时辰到了。”
高高在上的阴阳师唇缝张开一线,喉结上下颤抖,迟迟发不出声音。
远远的,那个男孩抬起头来,看向了祭台这边,雨水冲刷中看不清他眼里是否有泪。
下一刻人群发出惊呼,鸭川之中洪峰涌起,像一只贪婪疾张的大手,狠狠的抓在岸堤。
大地震颤,站的近的百姓躲闪不及被洪水卷走,冲天的哀嚎几乎要撕裂了密布天空的阴云。
那两个孩子,早在洪峰冲上来的时候,就已经看不见了。
安倍晴明用力的闭了一下眼睛,扬声道:“起——祭——”
祭祀特有的悠长啸叫嗡鸣,在暴雨之中传透了风声,回荡出很远很远……


柒拾

洪水褪后的第二天,安倍晴明带着符纸又去了一趟祭礼的位置。鸭川恢复往日宁静后退还了大片肥沃的淤土,原本的祭台之下已经有星星点点的绿意冒头。
他在泥土上画出了阵图,咬破指尖用血点了符,吟唱唤魂。
光芒落后,阵纹之中一对小小的兄妹紧紧依偎,稚嫩的脸颊旁侧生出了美丽的羽毛,好似森林之中一对无忧无虑的雀鸟。
——民间盛传,被献祭的纯洁孩童,在死后会化为自由自在的鸟儿。
童女亮晶晶的眼睛清澈透着好奇,怯怯的拉着哥哥的袖角,仰头望着这衣冠华丽的大阴阳师。童男略微迟疑护着妹妹,打量着晴明,似乎在判断他是否危险。
啊啊……他们不记得了。
似乎松出了一口气,又似乎心口那沉甸甸压着的东西更重了一层。安倍晴明沉默的上前去,广袖挥展,把童男童女一并揽在庇护之中。
“我名为安倍晴明。”他哑声说:“你们,可愿意做我的式神?”
你们,可愿意让我赎罪?可愿意让我补偿?

那是安倍晴明主持的第一场献祭。
却远远不是最后一场。

这难道是正确的吗?身为阴阳师,力量理应诛罪伐恶,可他都在干什么?
难道牺牲无辜的弱小之人,换取一个虚无缥缈的神的垂怜,就是正义的吗?
他试图发声,现实却打了他一个耳光。拒绝主持献祭的阴阳师理所当然的成为众之所矢,人们仿佛到这时才突然发觉,啊,那个安倍晴明,他是白狐之子,他是妖怪的孩子。
他是异类……
非我族类,其心必异,他不愿意主持献祭是有什么企图……
他简直想要发笑,笑罢了寒凉透骨入髓,全天下都找不到一丝暖意。
这样的指指点点一直维持到了百鬼夜行的那一夜,那一晚安倍晴明一己之力力挽狂澜,以承自母亲的强大法力护了京都平安,一夜过后所有恶意的声音都销声匿迹,所有人提起他的名都带着敬畏,就连“白狐之子”这个称呼都褪去了原本的歧视嘲笑,变成了属于他的尊称。
那个强大的阴阳师,安倍晴明大人,他是白狐诞下的孩子,他的力量足够守护平安京百年的安康太平。
如果没有那次百鬼夜行,如果没有驱魔的大放异彩,安倍晴明迎来的或许将是截然不同的明天。
他是命运的宠儿,却清晰的看见了那冰冷的另一种可能。
他知道自己是异类。
人类认同他,仅仅只是因为他们依赖他的力量。
那份献给他的敬意,都是建立在畏惧基础上的……

人的愿望总是被现实所逼迫的越来越卑微,可老天的残忍之处在于,连卑微的机会都不想留给世人。
安倍晴明厌倦了要为愚昧的天下苍生牺牲无辜之人的“正义”,可这样的“正义”并不会因为他的厌倦而偃旗息鼓。
在他以为他要这样孤独的,作为被需要的异类一生守护平安京的时候,那个叫神乐的女孩被推到了他的面前。

一眼就知道,她也是异类。那充斥着悲哀与阴冷的灵魂,和未知根源的强大力量,让那个女孩被连同自己双亲在内的人类所深深地畏惧排斥,以至于她深深的自闭,连与人对视的交流都拒绝。
不该这样的,为何对拥有力量的人类如此苛刻?
他受命将神乐带回院中照顾抚养,像家人那样精心呵护,月余才让她露出笑脸。
他问,神乐,你还有别的家人吗?
神乐露出一个小小的笑容说,有,有一个笨蛋哥哥。
是吗……他在心里轻叹,过些日子他去找神乐的哥哥来陪一陪她也好,在晴明的院落里没有人会用异样的目光看她,但只有晴明能和她说话,未免太过孤单了。
他甚至没能把这个念头付诸行动,就接到了阴阳头的命令。
八岐大蛇或将苏醒,神乐是极为重要的祭品。
于阴气最重之处将她血祭,可保天下平安,否则大乱将至!

他浑浑噩噩回到院子里,神乐扬起笑脸迎接他。
他僵硬的太过明显,神乐看出异样,轻轻一歪头:“晴明?”
“神乐……”他跪下去,抚摸小姑娘的头发,神乐忽然轻轻的笑出来:“晴明,你知道啦。”
他愣住。
神乐的声音很轻:“别伤心,我就是为这个诞生的啊,我不害怕。”

不,不应该这样。
没有人是为了被献祭而出生的,不该这样的。
神乐从一出生就已经知道了自己必死的命运吗?她是怀抱着这样的命运在这样的阴影之中长大的吗?
平安京的静谧,是建立在这些无辜牺牲者的鲜血上的吗?用他们的骨灰来粉饰太平,被守护者每晚可睡得安稳?
这就是他所守护的世间秩序?
这就是他一直在执行的阴阳师的职责?

他浑身发冷,低下头,神乐轻轻拉着他的衣角,歪着头看他。
“神乐,别怕。”他半跪下来为女童摘去发上的樱花,手指插进她的发丛慢慢的顺下去,安抚着她,也安抚自己:“事情还有转机,我会努力……”
“我不怕。”女童慢慢露出一个笑容,在他的眼中,那是真切的与樱雪同色的绽放。
“我不怕,晴明会保护我,对吗。我们……是同类啊。”
在漫漫人潮之中,只有异类能与异类相互依靠在一起取暖……

晴明不会让我疼的,对吗?
真的到了那一天,我可以喊疼吗?
因为只有晴明,会在乎我是不是很疼啊……

黑晴明的讲述停在了这里。他将已经凉透的茶盏端起来一饮而尽,欣赏着晴明泪流满面的脸。
“我想起来了。”晴明闭了下眼,心脏被洞穿一般的疼痛:“我……想起来了。”

他没能下得去手。
在血祭已经开始的时候,在神乐一声一声的“晴明,我好难受”里面,在黑夜山阴界之门无休止的窃窃私语骚扰之下,安倍晴明长久以来拉紧的神经绷断了。
他始终压抑着的负面情绪在那一瞬间像狂草一样疯长,对世人的恨意,对平安京的怨愤,对自己的厌恶……那是他半生不解的心结,缠绕灵魂的业障,完全爆发的刹那几乎让安倍晴明当场走火入魔。
我凭什么要为了这个天下一次一次杀死无辜之人?
我凭什么将同类置于死地?
我有什么资格?
我是……罪人啊……
平安京是什么东西?比神乐更重要吗?比同类更重要吗?
我是异类,我保护的人从未真正接纳我,而我却要为了他们亲手葬送和我相似的无辜的孩子?
不如……毁灭吧……
毁灭吧……都毁灭吧……
“闭嘴!”混乱的脑海之中安倍晴明一声断喝,强行将自己心中愈发肆虐的黑暗喝止。他强撑着清明停止血祭接住已经昏迷的神乐,以所有在场式神的契约为代价施展禁忌的术法——阴阳分离之术!
被剥离的阴阳半身,和生生撕扯开来的灵魂。
他想起来了。

黑晴明讽笑一声,又倒了一杯茶。
“我继承的全部都是负面情绪,说来可笑,我的怨恨大多因那个叫神乐的小姑娘而起,对她的关怀牵挂却全部在你那里。”
晴明闭着眼睛平定了会儿情绪,低声道:“我已经没有别的问题了。”
“那么轮到我。”黑晴明将茶杯顿在桌上:“在知道了这些东西以后,你还打算守护那座京都吗。”
晴明沉默了一会儿,蝠扇轻敲手心:“……我会。”
黑晴明啧了一声,看上去不爽,却也丝毫不意外。他扬着眼皮瞅着晴明肃然的脸,不耐烦道:“该你了。”

“我要重新封印八岐大蛇,你会帮我吗。”

“……”
黑晴明冷冰冰的盯着晴明,后者面不改色,认真的重复了一遍。
八岐为凶神,安倍晴明着了它的道,阴阳分离,两个半身鹬蚌相争,让整个平安京险些倾覆。
完整的安倍晴明可能还有一拼之力,残缺的两个半身去以卵击石……除非晴明的脑子出了问题。
窒息般的沉默后,黑晴明忽的嗤了一声:“你不怕?”
“怕。”晴明想都没想,毫不避讳的承认,神情不带半分动摇:“天下为先。”
黑晴明沉默了。

“啊,那个……”
细弱的女声从一旁传来,两个晴明一同回头,一模一样又截然不同的两双眼睛看的蝴蝶精瑟缩了一下。
“晴明大人,有人,说要见你们。”
黑晴明拧起眉头:“谁?”
他和晴明在此处会面,按理说是不可能有别人知道的……
“啊,是,是座敷童子。”蝴蝶精被黑晴明盯得又缩了缩:“她说,有东西要转交给你们。”

【茨狗】踏春雪

关于茨木的新皮肤……小甜饼第一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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茨木童子最近不大正常。
他把自己的神魂分出一块来,捏吧捏吧揉进天赋神通的黑焰里头,做出个小毛球陪着自己玩。
那小东西可爱的不行,雪白雪白毛茸茸的一团,和茨木童子长得一水儿的像,脑袋上头两只丫丫小角,抻开两只小黑爪子,“呀呀”的叫唤。
不出阵的时候,茨木就盘腿坐在樱花树底下,把黑焰球揉成这毛球的模样,搁在裤子上头戳过来拨拉过去,心不在焉的逗弄,直把小东西欺负的灰扑扑,可怜巴巴的满地轱辘。
瞅瞅把他寂寞的哟——酒吞童子能嫌弃死他,回回见着那小绒球,恨不得捏着鼻子躲着走。
不就是看上那个谁了吗?看上了麻溜儿滚去追啊!搁这儿扭捏给谁看?

年关一过,早春未醒,大地还怀抱着沉睡的凛冬,白雪的被面已经滚上层绿意葱茏。
倒春寒尚料峭的时节,博雅拎着一壶刚烫过的清酒找上门来,拉晴明去踏春雪。
晴明兴致大好,应下也就罢了,却又听了那贵族的絮叨,道新春新气象,要麾下式神也着新衣,附一回风雅讲究。
茨木能给他难为死,人高马大的汉子硬给塞进套竹纹的白衫里头,虬然肌肉撑得衣领拉不拢,坦出半边胸膛,溢出的性感引得半个寮小姑娘脸红。
他本人对比一无所觉,只觉着这衣服又紧又薄,行动不便也就罢了,连护甲都只寥寥几片,实在只是个花架子摆设。正颇不耐烦的撕扯着领子,晴明过来一扇骨敲在他眉心,斥道:“穿一身白还拿着黑焰像什么样子?”
茨木:“……”
他大约用尽这辈子最后一点耐心,把黑焰揉成个衬衣服的绒球。
然后他眼睁睁看着这有灵的绒球和另一头雪童子的兔子混在一起,呼啦呼啦你追我赶,欢脱的窜没影了。

他找到自己的绒球是在城外的一片竹林。
过冬的竹已是枯黄色泽,身姿却还挺拔。灰黄的叶子上一层浮雪,被脚风带动,簌簌的落下少许。
茨木看见那白绒球摇摇晃晃飞回来,小爪子牢牢扣着,颇为吃力的抱着一截枯竹。
他疑惑皱眉。
【竹子,做笛子。】小绒球递来简单的意识片段,生怕主人不明白似得上下忽闪:【笛子,他喜欢。】
茨木嘴角一抽:“然后?”
【做好,笛子,去,告诉他。】

白发恶鬼嗤的笑出声。
他一把捞过自己傻乎乎却一本正经的的毛球,将它揉的乱七八糟,嘴里哼哼着:“傻?哪儿那么容易一根笛子就哄来了,他傲着呢……”

扑面而来的雪风里带着暖洋洋的馨香。

朽木何栖风·陆拾捌

终于写到这一章了,埋下的伏笔已经挖到90%,完结卷正式开启。
看不懂伏笔的筒子可以复习一下遥远的第二卷(15-19)鬼宅黄泉酒章节,茨宝的身世秘密到此章全部揭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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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你生命中挥之不去的最大阴影,终于浮出水面向你递出直面于它的橄榄枝,你会怎么做?

茨木对此有过无数的设想。在断手断角暗无天日的绝望里,在孑然一身四处奔走的孤冷里,在无数个盈满八岐大蛇阴森气息的祭坛前,他幻想着终有一日他亲手撕开眼前这遮挡的迷障,直面命运阴谋的本身,那一刻他定要燃起黑焰攒紧鬼手,将一切都掀的天翻地覆,把半生的压抑与孤苦全部释放,赔上性命也不负那一瞬的淋漓酣畅!
在最难捱的时候,这样的设想,是他怀里唯一支撑他继续踉跄前行的碳火。
这是他的执念。
即是救赎,也是剧毒。被鹤妖温柔抚养的那个少年死在了血夜阴谋之中,摇摇晃晃走到了加佐江边的只是个满腔怨恨的孤魂。半身骨冷,心血皆凉,他跌在河畔,水面上映出的轮廓已经全然是一只恶鬼。
恶鬼的血,怎么会是热的呢?支撑他活下去的只是他怀抱里那一点将熄未熄的种火,他面目全非的抱着它继续走,用近乎灼伤的方式来温暖身体照亮前路,终于活成了这么个狰狞的模样。
那点火种被他深深地埋在心里,一日不停的燃烧,一日不停的驱策他奔走,哪怕明知这火焰终将连自己也燃烧殆尽,他在所不惜。

他从未想过,当那柄刀鞘出现在面前时,他会以一种几乎可称平静的姿态赴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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视野尽头,一道白影俏生生立着,暗蓝天幕之下格外醒目。
雪女妖力暴走带来的寒流未歇,山脚处空气凛冽的像一头扎进了冰水。时续时停的绵绵细雨里头,她撑着纸伞,披着件滚绒的夹袄。
见茨木走近了,她转过身来,唇角擒一抹笑。

茨木止步。
他的眼睛从这女人的脸上剜过去,顺着女子纤细玲珑的身体寸寸凌割,最后停在她怀里。占卜师少有的没有拿她那柄光华流转的法杖,怀抱里一柄森然的长剑,通体煞白,剑身嶙峋交错,好似鱼龙的脊骨。
熟悉到令他作呕的戾气与阴煞在那柄剑的四周萦绕吞吐,占卜师抚着它的剑脊,温柔如同安抚一个易怒的婴童。
她望着茨木,笑意温和的微一点头,慢声说:“总算见到了。我该叫你茨木呢……还是该叫你鬼之子?”

四周温度骤降,茨木童子灿金双眸暴亮,有一个瞬间那金色近乎赤红。

然而他终究没有就此爆发,茨木缓慢的眯起了眼。暴怒的狮子渐渐冷却成伺机狩猎的蛇,他沉着声音,每个字都咬住牙关,仿佛用上了磨牙吮血的力气:“领导黄泉国的是你。”
八百比丘尼眉梢微挑,眼里透出些兴味来,一颔首示意他说下去。
“窃走草薙剑的是你。凤凰林中藏住大蛇祭坛的也是你。”茨木一字一顿:“你就是目之女。世间根本没有人鱼,你吃下的是八岐大蛇的眼睛。”

静寂。

突兀的,八百比丘尼抚掌而笑。
她弯着眼,眼瞳深处依稀有幽绿的萤火起落。长生不老的占卜师笑的清甜,像是一个守着秘密活了太久太久的孩子,终于有一天找到一个人能把这个天大的秘密分享,启唇都带着甘冽的欣喜。
“真好,完全正确。我原本担心你对我们一无所知,看来即便你流落在外,该知道的事情一样了然于心。”她笑着,抱着草薙剑施施然转身,做了个邀请的手势,婷婷袅袅回眸道:“陪我走一会儿如何?好容易我们见了面,当有许多话该说的,好在我不急。”

“我真是找了你许久许久,久的我整个计划都出了偏差。直到刚才我看见了那个化为座敷童子的孩子,才真正确定被那位月读大神所隐藏的就是你。”八百比丘尼走的很慢,轻薄的鞋子踏在湿润青石上,发出细碎的轻响:“茨木童子,你迟到了整整一百多年。”
“我们原本该是一体,这把剑,本就是属于你的神兵。”她的声音又轻又缓:“你没有听见指引吗?为什么不来找我们呢?”
“我从没和你们一路。”茨木童子阴沉着脸:“如果随意左右改写别人的生命也算是神的指引,这种神活该在夹缝里被封印永远。”
八百比丘尼听懂了茨木话里的刺,十分捧场的笑了一声,没有半点恼怒的意思:“所以,你没来找我们,是因为你拒绝被改写的命运?”
白发恶鬼凉凉看过来,唇角一扯,讽她的明知故问。
“可是,茨木童子。”她突然就止了步,鞋尖磕在青石板上头,水花蹦射:“命运这种东西,根本不会被改写。”

你以为,我不曾这么想过?
不曾想过为何偏偏是我吃了那眼球,不曾想过为何偏偏是我变得非人非鬼,遗弃死亡也被死亡遗弃。至亲之人连皮带骨朽烂成泥,而我还苟活于世,拖着一具早该腐朽的皮囊游荡,像个灵魂破败的食尸鬼……永生,多么残酷的字眼。

“你所诅咒的,所痛恨的,改写你命运的那个东西,就是你的命运本身。”
占卜师的眼睛里头透出点奇异的光亮,像是遥远到已经熄灭殆尽的悲哀,偏偏又从灰烬里头生出来一股癫狂的狠劲儿。她伸出手来,葱白指尖微挑,好像指端就是命运颤抖的丝弦:“命数是无法改变的,妄动也好,哀哭也罢,一切一切你自以为的挣扎反抗,都是命运中早已注定的写好的一环。”

茨木童子的眉头不知不觉拧紧。

“你看,如果你不曾被草薙剑选中,不曾天生与常人不同,你就不会被生父生母遗弃。”占卜师的声音不自觉放轻了:“然而你想过没有?如果你不曾被遗弃,你怎么会遇见姑获鸟?”
“如果那个皇城的小神官不曾好奇心起,如果大神官不是那么功利冷血,或许你不会命丧在那个夜晚,更不会堕落成鬼。”
“可是不曾堕落成鬼的你,怎么会入了大江山?怎么会遇到酒吞童子?”

不……不对,不是这样的……

女子柔软的话语丝丝入耳,忽远忽近,像个窥探人心的幽灵,用不高不低却无法逃避的温凉声音剖开血肉,一毫一厘将些残忍的隐晦的真理挑在天光下,明明白白的暴露无遗:“看,多么公平。得到了必定会失去,失去的总会在别处得到偿还。茨木童子,你难道要诅咒让你遇见了姑获鸟的,让你来到了大江山的,让你拥有现在所拥有一切的命运吗?”
“你难道没有要感谢命运让你遇见的,重要的存在吗?庆幸于命运给你的缘,又憎恶它给你的伤痛,茨木童子,世间没有这么不讲道理的事情。”

白发恶鬼的身体几不可查的僵硬了一下。

“你说痛恨让你先天便卷入血染命运的草薙剑,可是茨木童子,不是你被卷入了这命运,而是这命运生来该属于你。无论有没有那个窃剑而走的新罗僧人,无论草薙剑离你有多遥远,你注定会掌握它的力量,终有一天你会握住它的剑柄。”八百比丘尼缓缓的将草薙剑递到白发恶鬼的眼底,笑容温和完美,带着种洞悉一切高高在上的冰冷:“你抗拒它,可时至今日你难道还不曾觉察,你的能力与它同宗同源?”
“多么令我欣喜,茨木童子。即便你一直流落在外,一切也分毫不差的按照命数所书写的那样行进。”她看着茨木,眼中有着某种对完美艺术品才会生出的感叹:“就算从一开始我就找到了你,也不会有比现下更好的状况了。你掌握了那力量,完全化为己用,比我想象的——还要完美。”

白发恶鬼劈手打落了眼前的剑,草薙剑掉落下去,歪斜的插进青石板里,剑锋破开山石,没有发出半点声响。

八百比丘尼了然的侧头一笑。

“你发觉了吧,它是‘活’的。”她俯下身将草薙剑拾起来,安抚的用指腹抹过剑脊:“祭坛上每个部分都是活着的,这是八岐大人的力量,他的身体的每一部分都有这样的力量。即使离开了身体,即使他已经‘死亡’,它们依然‘活着’。”
“那位大人,并不需要复活。”
占卜师将手指按在唇上,娇俏的一笑,语气中有种终于吐露真言的畅快:“他根本就不会死。”

始终沉默的茨木童子闭了一下眼睛,牙关咬紧,下颌到脖颈都绷出一条挣扎的弧线。

如他所料的,下一刻,那细软的女声如跗骨之蛆,钻进他的耳朵里:“你呢?鬼之子,你断去的那段手臂,是不是也还活着?”


是了。
大江山第一鬼将茨木童子,最大的力量来源于他断去的右手。
当他需要,他可以从冥府中召唤出他的手臂,鬼手没有任何限制,拳势过处所向披靡。
大部分妖怪都以为茨木童子将自己断掉的手臂练成了法器,更有甚者流传谣言,说那手臂本就是他自己剁下,为淬炼成绝世杀招不惜挥刀自残,他这个第一鬼将的心狠手辣程度,比之酒吞童子亦不逞多让云云。
偌大天下,或许只有茨木童子自己知道,他根本就没有淬炼过这只断手。
断手能够响应召唤,是因为它还“活着”。

“现在,你明白了吗?”八百比丘尼放轻了语气,悦耳女声像是某种遥远的蛊惑,念出了铭刻在碑上的晦涩谶言:“你逃不出这命数。鬼之子,黄泉无岸,吾等为此而生。”
她的声音倏忽穿透了时间,与记忆中另一个濒死的凄厉嚎叫重叠。数月前的夏夜,摇摇欲坠的鬼宅,地藏像中隐藏的新罗怨魂放声尖笑。
——“你掌握了这力量,你居然完全掌握了这力量!鬼之子,命不可违,你终究为此而生!”

茨木童子的手悄无声息的攥紧,白发垂下,遮住那双不知动摇还是愤怒的眼睛。

“回来吧,鬼之子。”八百比丘尼的指腹抹过草薙剑的剑锋,血珠浮现,有灵的剑发出一声嗡鸣。
她将用血醒过的邪剑再一次递到茨木的面前,发出邀请:“时势恰到好处,虽然说不得赶早,却远远不是太迟。”

茨木童子的手动了一下。
他兀的笑了一声,笑声低沉雄浑。再扬起脸,线条刚毅的面孔已经挂上了似笑非笑的讥讽。
八百比丘尼眼底微闪,笑容微微的敛了。
白发恶鬼带着微嘲的神情,整个人就那么放松了下来。顺着呼吸他从脊梁到眼底都卸下了那股紧绷的挣扎的劲儿,杀意戾气全都敛的干净了,扬起半边眉毛瞅着面前的女人,嗤道:“你见过用左手拿剑的武者?”
八百比丘尼略微愣了一下,似是没想到白发恶鬼会说出这么一句没形的话来。
“你说的……有几分歪理。”茨木童子咧了半边唇角,笑的痞气:“不过,凭着几句话就想让我给你卖命?你也活了几百个年头,该知道天下没这么便宜的事情。你想让我做什么,我又能拿到什么,摊开说清楚才有谈话的诚意,你觉得呢?”

八百比丘尼缓慢的,缓慢的眨了眨眼睛。
“你说的没错。”她稍稍直起了脊梁,眼底里有些暗沉的光晕晃着,不慎泄露出些蛇类的冰冷意味。
“你说的没错。”她重复了一遍,笑容慢慢抹开:“是我想的太简单了。”
“那么,我来告诉你,我能给你什么吧。”

她蓦地握住了草薙剑的剑刃,攥一把血,回手甩了茨木童子一头一脸!
距离太近又猝不及防,茨木的瞳孔骤缩,灿金眼眸正中都溅上了一粒血点,一眨,满眼猩红。
那柄剑的阴戾气息染了血气,肆虐猖獗的爆发出来,瞬间裹挟了白发恶鬼周身上下。细碎繁琐的声音像冰冷潮湿的藤蔓那样顺着脖颈绞杀上来,漫过鼻腔,灌进耳洞,将整颗头颅都涨满,茨木的心头窜起万蚁噬心般毛骨悚然的冰凉。
那是无数个似曾相识的低语,没有具体的声音,没有清晰的意象,它们直接投射在意识里,像无数条欢快的蠕虫那样拥挤,又好似身边环绕飘飞着无数凄声尖笑的魂灵。

呜呜……呜……
好恨啊……
你都不怨恨的吗!
手……手去哪儿了……疼……
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你不想报仇吗!杀了那些神官!杀了遗弃你的狗男女!杀了所有胆敢对你不敬的人!
废物……哈哈,他不敢的,他是个没人要的废物……
连自己的师傅都保护不了,活该失去一切,迟早什么都留不住的废物!
你根本就救不了任何人……
给出了承诺也永远只会食言的败犬!
明明是只恶鬼,却抱着不得了的妄想呢!
嘻嘻嘻……
嘻嘻嘻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所有的所有的声音飘忽着,碰撞着,慢慢的回荡成了同一个似曾相识的少年声音,清朗悦耳,却凛冽逼人。
他说,茨木童子,终有一日,吾将手刃于你!

茨木霍然睁眼。
几乎充了血的金眸在睁眼的瞬间闪过一丝几不可查的诧异,白发恶鬼不堪重负般摇晃一下,单膝跪了下去支撑住摇摇欲坠的身体,鬼手按在胸甲上,大口喘息,汗流浃背。
在他面前,八百比丘尼轻轻的笑了一声。
视线中那双女子的绣鞋越来越近,一步,两步,停在茨木童子的眼皮下面。仍在淌血的素白手掌摊开,伸到茨木的面前,占卜师近乎同情的声音在耳畔响起:“你看,你以为你逃的掉吗?”
“鬼之子,你可知道,你姓名的其中含义?”

茨木童子大口大口的喘息,因为抽的太急几乎噎住了气,断断续续的呛着,答不上话。

尖长的耳廓感受到温热湿润的气息靠近,几不可查的一抖。八百比丘尼伏在白发恶鬼的耳畔,情人耳语一般亲昵的,将宣判的话诉之于口。
“茨为芥草,妄而成木。姑获鸟真是给你起了个好名字,生如茨蓬般卑微到尘埃里,却妄图掌握自己的命运扎根为木的可悲之人,多么准确又讽刺的预言。”
“黄泉无岸,不止你我。此世间恶念不绝,我等便前仆后继。时机已然成熟,前些天不过是一个开始,即便我与你今日都命陨于此,用不了多久,新的灾厄又会重新掀起。”
“你知道我吃了八岐大神的眼睛,那你该知道我这双眼睛能参透天机。鬼之子,要不要猜个谜?”
茨木童子的心头忽然闪过某种预感,他呼吸猛的一滞,冰冷的耳语将他的喉咙勒紧。

“你猜一猜,那位爱宕山的大天狗,会陨在今次往后哪一次劫数里?”

“……”
茨木用力的阖了眼。
这个工于心计布局数百年的女人,终于还是抓住了他最要命的软肋。

朽木何栖风·陆拾柒

收尾章,最迟明天下一更开新章节。
我今年之内一定要完结了朽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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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萤草记忆之中最冷的一个秋天。

似是苍天震怒于那一夜的浩劫,连绵的阴雨笼罩在这方天地之间,灰蒙蒙的重云压在头顶无边无际的铺展,晴明院落的瓦片砖檐下面生了苔,潮湿又冰冷的摊伸蔓延。
屋檐下萤草靠着朱红的立柱蜷缩着,手中攥着自己的蒲公英。绵绵雨丝掉在她的额前,一点入骨的冰凉,那几乎是雪。
“小草……”古笼火忧心忡忡的摇晃过来:“你别太伤心……晴明大人不是说,也许有办法吗……”
萤草不应声。
“妖市还没闭呢,晴明大人让我问问你,要不要再去逛逛?”古笼火抓了抓脑袋:“唔,去找你那个茨木哥也行……”
萤草敛下眼睛,摇头。
古笼火便没招了。他耷拉着脑袋,石灯笼忽闪忽闪,好似在这冰冷凝重的氛围里也要熄灭似得。萤草发光的草团在秋风里萧瑟的颤抖着,古笼火看了一会儿,觉得两眼发涩,瘪着嘴抽了抽鼻子。
真丢脸,明明坚持说自己不是小孩子,还哭。
他抿着嘴抹一把眼睛,想要把眼泪憋回去。可是他抹的力道太狠,越抹酸涩的眼睛越是流泪,最后他在小小的石灯笼上蹲了下去,细细的哽咽压在喉咙里。

姑姑没了。
那一晚,在那片战胜灾厄的欢腾里,背井离乡的小妖们被这一句轻飘飘的话语直捅进心坎,天崩地裂。
最初的不可置信过后,萤草哭的几乎抽过去,觉嘶喊着对茨木连踢带打,最后累的弯下腰去,抖着肩膀就再没抬过头。
古笼火觉得自己还算镇定,就是连着人带着声音都是抖得,秋蝉似得瑟瑟着一遍一遍的追问,怎么会呢?怎么会呢?
高大的白发恶鬼从一开始说完那句话就再没开过腔,一双金眸乌沉沉的看不见亮。等萤草的抽泣声哑了,觉埋着头蹲下去,古笼火也终于捂着脸哭出来的时候,他才说,走吧,我送你们回去。

山路在地动之中面目全非,繁华的朱雀大街上地裂纵横。不知何时开始纷飞的雪花里,丧亲之人的嘶哑哀哭拉扯的像是锈了太久的木锯,颤颤巍巍断断续续,听的人心都跟着哆嗦。
等他们回到了晴明的院落,风尘仆仆的阴阳师还没歇下,看上去像是一夜奔波刚回,身上战斗的寒凉硝烟还没散尽。
晴明被茨木的鬼力惊动,迎出门来,指尖还夹着一纸退魔符。
茨木童子推了推身边的小家伙,抬起眼睛不瘟不火看着阴阳师,告知他,这场大雪不知何日会停,叫他做好准备。
晴明抬头看了眼纷扬落雪,拧眉,又恍然:“雪女?”
茨木没回答,转身便走。
大天狗吩咐给他的话已经递到,他没心情多和阴阳师周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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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女失控了。
那道门溃散的那个瞬间,雪女驾驭的寒气消解,跪坐在地,白雪染尘。
大天狗刚想去劝,瞳孔骤缩。
连天崩起的雪浪像是海啸,大天狗一把拎起茨木的领子振翅而起,苍蓝眼眸中倒映着这道雪线在肆虐咆哮的寒风中无节制的推进,整座黑夜山一瞬冰封,可那寒潮还在向更远处蔓延。
茨木童子没动静。大天狗拎着他,觉察得到白发恶鬼肢体不自然的僵硬。
“茨木?”他唤他。
过了一阵子,茨木童子才吐了口气,沉声应了:“……啊。”
大天狗想再说点什么,却张口无话。茨木却已经缓过了劲,反手拍了拍大天狗的手臂:“我们下去吧……雪女,好像消停了。”

让雪女停止妖力暴动的是匣中少女的一句话。
那被宝匣的盈盈宝光护住的诡异女孩靠近了凛冽寒风的中心,凄厉风啸没卷走她不高不低的一声轻笑。
她说,“还有转机。”
暴风骤停,跪在冰雪中央的雪女周身已经泛起非人的青蓝,一双清凌凌的眼睛冷冰冰往匣中少女的方向偏了一下,目光空洞又通透,倒映着雪山淡薄的云天,几乎失却了思维的反光。
那是无法伪装的,妖怪的非人本质。即便雪女生来一张精致可人的少女面孔,那层类人的伪装之后,她终究是冰山之上天生地养的妖灵。
匣中少女笑出来,她轻轻拍了拍座下的宝匣,道:“那只鹤鸟被匣子打开的光华照到了。虽然只是短短一瞬,但她的身上,已经烙印了时间的影子。”
“而这道影子,会在她将死的那一刻释放……那是被时间眷顾的奇迹喔?足够在必死的局面里,打开一条生路。”

绽放的霜花挂在雪女剔透的睫羽上,微微一颤。
她闭上了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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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天狗送雪女回到了雪山之巅。
姑获鸟九死一生,雪女追随黑晴明的理由已然苍白。作为曾经共事的同伴,大天狗送她离开,算是平了心中说不清道不明的愧疚。
雪女还披着那件珍珠色的绸裙,一头雪发拂过绽放的重樱,寒气飘忽,皑皑冰雪之中,有种梦影般迷蒙的美丽。
大天狗问她,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
雪女沉默片刻,说,等。
等我缓一缓,等我想到线索,我就下山去找让她回来的法子,一边找,一边等,不过……又一个百年。
每一次分别都有可能是永别,然而姑获鸟从未食言。百年一会,她或早或迟,却从未失约。
这一次不过,或许等的久一些,或许一个百年不够,或许……
都没有关系,还有一线缥缈的转机,她等得。
等她寻到不可能的方法,等她从崩解的空间之中归还。等下一次时光轮转的交点,她们遵循最初的誓言,仿佛命运的齿轮那样精密的咬合于一处,环环扣住坚定不移的,命中注定的相聚与分离。
她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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妖市落幕了。
一场浩劫让原本的节日变为了战时,然而终究是阳界得了胜。埋下千年的祸根没能掀翻岌岌可危的世道,倒让群妖心中挥之不去的阴影烟消云散。
是以,放开了笑,肆意的闹,尽情享受胜利的欢乐,将妖市剩余的日子吵的沸反盈天,大江山存下的美酒给端了干净。
荒川之主在战中受的内伤颇重,虽然得了惠比寿悉心医治,终是损了元气,和酒吞说过一声就先起驾东归了。彼岸花横插一脚护了雷市,原本最有可能出事的鬼使黑白毫发未损,战后天亮时彼岸花话都没留就先行离开,鬼使白一句道谢噎在喉咙里,只得承了这巨大的人情,等日后有机会再还。
冥府里阎魔通来消息,地动那一晚冥府亡灵亦不安生,她派了黑白童子来援雷市,事后才知道两个孩子被暴动的恶灵堵在半路,杀出一片血海才堪堪自保。
至于彼岸花的出现,却和阎魔没有半点关联。鬼使白问起,阎魔沉吟片刻,脑海中浮现出亡灵暴动之前冥府到来的那位贵客的面孔,长吐出一口气来。
“莫要多问,只作这次是地府承了她的情,日后相见,我与她再谈。”

散场的宴席终了,酒吞童子把大天狗叫去商谈些小事,茨木没打算掺和妖王之间的曲曲绕绕,自去了火市轴心处收拾结界。
远远的,一道高挑修长的暮蓝人影在那里等着他。
茨木童子一眼看去,眉梢微挑,心道他怎么不知什么时候与这位星君有了交集。腹诽之后面上的礼数总还是要做,茨木点了头算打过招呼,让过身就准备进轴心里去。

“你做好准备,也许还没完。”

身侧荒的声音平淡,茨木步伐一顿,背脊慢慢挺直。
两人目光相撞,白发恶鬼的金瞳尖锐如针,荒不为所动。
对峙片刻,茨木童子慢慢眯起了眼,声音不自觉放轻,像是要从喉咙里呵出血气来。
“为什么和我说?”

“你知道为什么。”

茨木想起这位星君在外的声名。
星辰幻境,手眼通天。一双天眼看透森罗万象,穹天为局诸星落子,风起云涌都在他指端方寸之中。
鬼手缓慢的攥紧,茨木童子还未开口,一个稚嫩的童声跃起,轻飘飘由远及近,眼看就到了跟前。
“大魔头!我找到你说的那个戴蝴蝶的小姐姐了!”
茨木转过眼,发梢别着铜铃的红衣女童骑着条通体雪白的蛟龙呼啦一下子窜来,背后倏忽流窜的鬼火活泼的扑悠。
“嗯。”荒应了一声,刚要伸手去揉女童的头发,原本稍有柔和的眉眼忽然一凛:“你抱的是什么?”
“这个吗?”座敷童子将怀里的剑鞘举起来:“是山外一个大姐姐给我的,说,让我把它交给大江山一个叫茨木童子的鬼将,大魔头你认识他不?不认识的话我现在去找。”
“不用了。”
茨木童子突然出声,伸手将那剑鞘接来,动作没克制住,险些把座敷童子从白龙身上拉扯下来。
荒伸手一带,把身形不稳的小姑娘揽进怀里,轻轻拍着安抚。他的眼睛看向茨木童子,隐藏诸星轨迹的瞳仁深不见底,却莫名显得意味深长。

茨木童子的手攥紧,那狭长的剑鞘发出一声脆响,似乎已经不堪重负就要折断。
他从喉咙深处呵出口起来,克制住力道,没再看荒和座敷童子,大步流星的往山外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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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天狗从酒吞的宫殿出来,转过火市轴心没见茨木,略有些疑惑的扬了眉。
守卫的鬼兵都认得这位爱宕山之主,礼罢了听他问起自家鬼将,爽朗的笑起来:“嗨,刚才一个小姑娘给茨木大人递了信,有人约他出去会面呢。”
大天狗点点头,心里转了一圈不记得茨木这些天说起过什么故人,疑心更甚。刚有心跟过去找,身后鸦天狗一声呼唤,打断了他的思量。
黑晴明传信,让他回去一趟。
大天狗便住了步子,向茨木离开的方向望了一眼,没有再追。
这一眼,却刚好看见山路上飞来一蓝一黄两只小妖,鹅黄那一只看见他,一愣之后恶狠狠做了个鬼脸。
大天狗认出这是白晴明的小式神,没怎么在意,转过身随着鸦天狗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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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哥哥,你怎么啦,从刚才起就一直愁眉苦脸的?”
“刚才那个匆匆路过的白发恶鬼手上拿着的……好像是草薙剑的剑鞘。”


【月见鹤鸣于川 终】

朽木何栖风·陆拾肆-陆拾陆

陆拾肆

“荒大人,举行仪式的阴阳师已经集合完毕,安倍晴明正在为我们争取时间,请您下令!”

——人类的意志,能够坚韧到什么程度?

“……地点,罗生门前,即刻开始仪式。”

——荒不知道。这个问题离他太遥远,从坐上群星宝座那一刻起,他与那个海边的人类少年已是云泥之别。

“是!吾等赌上性命,定守护平安京到最后一刻!”

——或许,连面前的这些阴阳师自己也没有意识到,此刻他们即将赴死的这份从容,已经与传说中的先贤重合。

荒的目光穿透薄薄的屏风,落在这领头的阴阳师脸上。这就是方才那个因为和自己说了话而兴奋的满脸涨红的阴阳师。此刻他应下必死的任务,那双眼睛依旧是晶亮的,盈满与神明对话的无上兴奋与喜悦。
赌上性命,应答的如此轻巧。可是荒望透他的眼底,没有看见半点逃避的闪烁。
那简直就像是,他只是奉命出门买些茶点,不过半盏茶时间就能归来。直面死亡这样的事情,在他的眼里,还不如自己正在和庇佑平安京的神明对话来的重要。
原因呢?荒大概是知道的。能够有资格进入这间神殿,与自己对话的阴阳师,必然已经站在京都阴阳师的顶点。
京都阴阳师,或许没有至高的惊艳的资质,或许没有睿智的清明的双眼,却必然发过同一个誓愿——为保护平安京,付出生命亦在所不惜。
为了天下赴死的心理准备,早在他们还不理解这句誓约真正含义的时候,就已经做好了。
他们根本就没有想那么多。在他们能够认真思考的时候,为了平安京而赴死这一誓言已经成为了能够凌驾于思考之上的原则。
阴阳师,作为站在人世与神秘的边界的极少数人,本就背负着更大的风险,更大的责任。而京都阴阳师,在这句必死誓言的作用下,已经纯然是一种消耗品。
在荒的眼中,这些阴阳师身为人类本就极其短暂的生命,因为这守护都城的誓言,绚烂成了一捧稍纵即逝的烟火。
他们半生苦练阴阳术,受高官厚禄,只是在等待着绽放的这一刻。
他们的生命,很多时候,就是为了这一次的绽放……

晴明在朱雀大街上拖住了八百比丘尼。
京都阴阳师们已经开始了咏唱,以荒所传授的上古秘术,燃尽余生,换取八岐大蛇封印的延期。

他们的生命能够换取的,只是阳界一个短暂喘息的时间。
值得吗?不值得吗?这传自上古的秘法写的明明白白,八岐为凶神,人欲弑神,必先弑灭自身。
这就是代价。
蝼蚁般的人类,微末如芥草,任何天灾都能够轻易的碾灭。
可他们就这样像蝼蚁,像芥草的,从那个凶神横行的上古,一步一步颤巍巍的,艰难的走下去,走下去。
凶神作古,传说逝去,高山为谷,沧海桑田。一切曾被畏惧的曾被歌颂的都已碾作尘土,掌控着命运的神祗撒了手,那卑微进尘埃里的种族便从旧神的手里接过了自己的令旗,自己辨清了前路,一如既往坚持不懈的,走下去。
走过曾经,走在当下,走向未来。
人类就是这样的,脆弱又坚韧的物种。

“阿弥陀佛。”
身边青衣的僧人阖着眼,念起超度的经文。荒轻轻的吐了一口气,不再看罗生门前活生生的人像,将目光转了开。
“接下来……还有最后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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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天狗转回头,定定的看往平安京的方向,手上的动作随之一停。背着他大杀四方的茨木童子顿时压力倍增,奋力一跃跳到身旁古树的巅顶暂时甩开没完没了的阴兵,喘了口气:“怎么?”
“那些蛇影的感觉在消失。”大天狗拧着眉头,心中不大确定,吐字也跟着缓了下来:“地脉开始平复了。”
“这么快?”茨木童子愣了一下:“可是怎么我们这边……”
黑夜山作为两界裂隙所在,入侵阳界的阴兵近乎无穷无尽,茨木童子背着大天狗从山脚赶到此时所在山麓,几乎是一路杀上来的。
大天狗知道茨木问的是什么。蛇影随阴界之门而开,现在蛇影因不知名的原因开始消退,就说明阴界之门也在随之关闭……没道理黑夜山上的阴兵还这么源源不断。
他拍了拍茨木的肩膀:“放我下来。”
茨木童子依言松了手,扶着大天狗的腰将他放在身边枝干上。大天狗反手拽住茨木的衣领,展开羽翼飞到了树梢——堪比鹰隼的视力给了他目尽旷野的资本,大天狗眯起眼睛,环绕平安京远远近近的蛇影像是接天的狂草,在暴风中恣肆摇曳。
的确不是错觉,蛇影在渐渐淡化。
大天狗轻轻吐了口气,放松的笑意还没来得及浮现在眼里,身后茨木童子用力的拉扯了他一下。大天狗险些被扯得倒仰,茨木一把将他按在怀里,手臂揽着大天狗的腰将他抱起来,转了半圈:“你该看这边。”
大天狗的耳尖发烫。他将茨木推开些,定睛一望,心中便是一震。
与散落荒野的蛇影所相反的,黑夜山巅顶上有不详乌光大盛。几近井喷的阴气夹杂着冲了天的嘶吼,密密麻麻的阴兵织成了一张黑色的罗网,从山顶浩浩荡荡流淌下来,那几乎是潮水。
原来如此……散落分布的力量现在集中在这里了么。
脚下的树木忽地震颤,大天狗悚然一惊,茨木已经搂了他的腰微一曲腿,猛的跳到另一棵树上。倒塌的树冠擦着大天狗的袖角轰然触地,茨木俯视着树下层叠围攻而来的阴兵,鬼爪张合一下子,终是忍住了一拳轰下去的欲望,斜着眼睛等大天狗的决定。
果不其然,下一刻大天狗拽住了他的袖子:“不要和他们纠缠,上山。”
只要山顶的阴界裂缝还在,绞杀再多阴兵都是治标不治本。
茨木童子一点头,弓下身示意大天狗趴上来。背后贴上温暖人体的同时,一道长风呼啸向前,为他开路。
茨木童子忽然想笑。在令人目眩的腾挪飞跃之中,他的声音为劲风所裹挟,像一条狂舞的飘带那样在大天狗耳边颠簸:“你说,山顶会见到什么?”
大天狗抱紧茨木的脖子:“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白衣大妖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清淡平稳,好似天塌地陷也不过翻掌之间。白发恶鬼的嘴角咧开,他说:“如果……”
“什么?”大天狗皱眉:“你大声点,我听不见——”
茨木童子失笑,却没再开口重复。

如果这次我们都活下来,我告诉你一个秘密可好?
大天狗,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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鼻端略过一丝若有若无的甜香,雪女的脚步忽地一停。
姑获鸟立时止了步子,侧过头:“发现什么了?”
雪女轻轻摇头:“前面……有毒。”
鹤妖一愣:“难怪,这条道上根本不见阴兵……”随即她眼中一闪,声音灌注了妖力回荡在黑夜山狼藉的树林之间:“鸩,应我一声?”
死一样的静寂。
有朦朦胧的青光从黑洞洞的树影之后亮起,像是在引路。
姑获鸟眉头微锁,她反手牵住雪女的手,轻轻握了一下。
——见机行事。
感受到雪女回应的力量,姑获鸟覆手将长伞执于身侧,向那光芒的发源处前行。雪女垂着眼,层层的坚冰从脚下蔓延,为姑获鸟铺路。
空气中异样的甜香愈发浓郁,绕过一棵古木,姑获鸟猛的停了步子。
难以计量的阴兵倒伏在下山的路上,拦在他们面前,两个身量纤细的少女依偎着拦在树下。
暗色的散发异香的血,涓涓从鸩划破的手腕上淌下去。浑身带毒的女孩面色苍白的靠在身边少女的肩头,阖着眼似乎已经失去了意识。
就这样,悄无声息的,堪称静谧的,将此方阴兵赶尽杀绝。
姑获鸟拧起了眉头,雪女微一抬手,无形的冰甲将姑获鸟一同包裹,以免她被毒侵蚀。
那任由鸩靠在肩头的女孩望了过来,座下宝匣上下漂浮。她用鲜艳的羽毛装点自己的衣袖,周身便笼罩在一层青幽幽的宝光里。
“——嘘。”她弯了眼睛,将手指按在唇上:“我的朋友睡着了……不要惊醒她。”


陆拾伍

“飒——”
姑获鸟猛然拔剑,剑锋破空一道雪亮弧光,恰似平地映出一轮新月,荡进逼至眼前的黑暗之中。
她的剑太快太锐利,斩却面前袭来的阴兵不过开阖一式,贴着新月的尾巴便钩出一片血雨横生,浓深血色却追不上清淩的剑锋。
一个,两个,三个。
越靠近山顶,游荡簇拥的阴兵便越密集。姑获鸟的身影快成了一道微闪的性子,将身后的匣中少女和雪女护得密不透风。满地绽开的黑血如同泼墨,淋漓的血肉之中,匣中少女悠游自在晃着双腿,甚至有暇兴把玩自己的布偶。
雪女降下呼啸的风雪,严寒阻碍了敌人的感官,姑获鸟覆手便将霜色范围内的猎物尽数收割,两人配合的天衣无缝。
“啊,快到了。”蓦地,匣中少女这么轻呼一声:“我感觉到了……”
鹤妖和雪女交换过一个眼神,雪女退了半步,姑获鸟微一倾身,已是全力备战的姿态。

时间回到半柱香前。
“黑夜山顶埋着八岐大蛇的首级?”
姑获鸟挑高了眉毛,雪女虽不言,亦将质疑写在了眼睛里。
匣中少女抱着自己的布偶,一歪头,流露出几分懵懂的俏皮:“是啊。大蛇原本有九个头,正中那一个便是他最重要的‘首级’。那个首级,就埋在黑夜山上面。”
鹤妖侧目与雪女视线相接,雪女微一点头,又轻轻眨了眨眼。

八岐大蛇原为相柳,生有九头不假。但匣中少女所言的真实性还有待商榷——毕竟这个姑娘并不是如她外表一般的纯白无邪。
方才姑获鸟问起她身边的鸩,她也挂着这样懵懂又俏皮的笑容回答:“她流了太多血,快要死啦。不过没关系,她是我重要的朋友,我会帮她报仇的。”
那一刻背上窜起的凉,直到鸩的伤口包扎妥当,安置到了万全之地,仍不曾退去。

匣中少女似是看出了她们的将信将疑,掩口一笑:“我说的是实话喔,我从不说谎的。我会知道那个首级在那里,是因为我的宝物这样告诉我啊。”
她将座下宝匣揭开一线,匣中有璀璨光华逸散,姑获鸟被刺得眯起了眼,正待侧目,那光芒中突得有一道冷冰冰的视线一闪而没。
那个瞬间,毛骨悚然形容不够,如坠冰窟或许更为恰当。
姑获鸟的手下意识就按在了剑柄上,若不是一无所觉的雪女拦了她一下,只怕已经一剑捣进了宝匣之中。
匣中少女看着僵硬的鹤妖,咯咯娇笑出声,清脆的笑声在满是死亡气息的林中震颤,越发诡异逼人。
“看,你也感觉到了吧。”她关上了宝匣,伸出手指按在唇上:“要保密呀,那是我最珍贵的宝物呢,很多很多人类为了它奔走,可是从来都找不到它的下落——我把它藏在我的匣子里,谁也找不到它。”
姑获鸟稳了稳心神,轻呼一口气:“那是……什么东西?”
“是眼睛。”匣中少女弯了眉眼笑的纯真:“是‘首级’上面摘下来的,大蛇的眼睛。”
“因为你们在这个时间来了这里,我才告诉你们的喔……要保密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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呼啸的风将翻滚的黑焰席卷,阴兵的哀嚎拥挤在耳畔,夺命的火照亮它们生命最后一刻扭曲狰狞的嘴脸。
大天狗伏在茨木背后,看着被火光映亮的尸首,苍蓝眼瞳微闪。然而时势没有留给他出神的空当,潮水般的阴兵近在眼前,耳边白发恶鬼的喘息已经清晰可闻。
从山下一路杀到邻近山顶,即使是茨木童子,也难免后继乏力。
“放我下来。”
大天狗拍了拍茨木的肩膀。他也只是打这么一个招呼,没等茨木回应便展开羽翼落了地,妖力贯透翼骨,层层钢羽铿锵绽放,四处熊起的黑焰在风中舞蹈。
无形的手牵起了那一根紧绷的丝弦,山巅的风开始震颤,独属于大天狗的清冽气息扩张,再扩张!
茨木童子咧嘴一笑,大天狗的羽翼回拢虚虚搭在身边,有意无意将他周身要害都护了周全。

大天狗是怎样的骄傲,莫说是内伤,便是断手断脚,只要他神智还清醒,便绝不会有让茨木背着上山的道理。

在大天狗依言伏上他背脊的那一刻,茨木已经知道了大天狗的计划。
他来闯上山的路,大天狗保存实力,应对山巅的一切危险。一路上大天狗坦然的任茨木保护,随手捏出风袭为他开路,任茨木童子挥洒鬼力向前冲刺。时势刻不容缓,这是权衡过后最合适的法子。
此时他鬼力已尽,阴兵步步紧逼,可笑这在阴界游荡已久的恶灵看不清明,在力竭的白发恶鬼身后,还有个蓄势待发的一方妖主。
暴风接天而起。

茨木童子心下微松,心道他得尽快恢复鬼力,一会儿还不知要面对什么东西……一个念头还没转完,身边大天狗轻咦出声。
“怎么?”
大天狗收了羽刃暴风肆虐的去势,抬手一指:“姑获鸟在那边。”
茨木一愣:“师傅?”
他话音刚落,雪女的寒气扑面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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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夜山顶,不断波动的裂隙前,满地阴兵正在消散的残肢断臂之间,五道人影围成一圈短暂的休憩。

“所以,你从那些新罗人身上抢走了大蛇的一只眼睛,现在来拿另一只好凑成一对儿?”
茨木童子的眼角抽搐。他盯着状似无害的匣中少女,难以理解她的收藏癖好:“那是什么好东西似得……你把它当成宝贝藏着,不觉得邪门吗?”
匣中少女也不恼,她蹭了蹭自己的布偶,轻声说:“是好东西呀,很多人,很多人,一直在找呢。那只眼睛有很神奇的力量……不过它在我的匣子里,就只是宝贝而已。”
大天狗拉了拉茨木的袖子,示意他别再追问。
这个女孩座下的宝匣,在天狗的传承记忆里有着相关的片段记载。宝匣的力量区别于世间已有的任何一种,那一代大天狗反复考究,最终确定了匣中的力量是“时间”。
那些神秘的符文镌刻在宝匣内壁,每当匣子闭合,符文拼接成阵,匣中的时间便会停止。
八岐大蛇的眼球又怎样呢?倘若时间静止,也不过就是一个用来赏玩的稀罕宝贝而已。

姑获鸟把茨木童子和大天狗的互动都看得清楚,眼中划过一丝笑意。她正想开口,身边雪女微微一振,看向了阴界裂隙的方向。
“下一波……要来了。”
匣中少女悠闲的摇晃着双腿:“我不是说了吗,只要‘门’没有关闭,阴兵就会一波一波永无止境的出现……所以你们去把另一只眼睛摘给我吧,摘掉之后那个首级会休眠一段时间,‘门’就会关上。”
茨木童子活动着鬼爪起身,声音低沉,看似漫不经心的发问:“那如果,另一只眼睛已经被取走了呢。”

匣中少女的动作一顿。

姑获鸟将视线投来,显然鹤妖和茨木想到了一起。
散落各地的八岐大蛇祭坛,曾经鲜活的石塑,不约而同缺少了双眼。显然的,有人刻意在收集八岐大蛇的眼睛……没道理放过这最重要的首级上的一双。
“如你所言,很多人都在找被你藏起来的这一只眼睛。”茨木继续道:“你手里的眼睛也是从新罗人那里抢来,你怎么能确定,另一只眼睛还在这里?”

匣中少女垂下了脑袋,露出一截白皙的后颈。她似乎是有些苦恼,宝匣漂浮的波动都缓了许多。
“那就,很麻烦了呀。”她轻声说:“如果两只眼睛都已经被摘走,而首级又被唤醒……我的宝物说,只有彻底的粉碎首级,才能让门关上了。”
茨木童子嗤的一笑:“早这么说不就结了?多简单的事情。”
他们早已经看见裂隙深处那一道蛇影,想来那便是大蛇首级所在之处。与先前破坏的所有祭坛一样,只要将祭坛上的东西消灭,这处裂隙就会不攻自破。
“是很简单呀。”匣中少女唇角挑起无邪的微笑:“那你们,谁去?”
雪女看清了匣中少女的笑,心里一紧,下意识拽住了姑获鸟的袖子。几乎是同时,大天狗一个眼神将茨木定在原地,不让他行动。
“你直说吧,有什么问题。”姑获鸟的声音平稳:“如果真的这么简单,为什么你没有一点要靠近那道裂隙的意思。”

匣中少女咯咯的笑起来。
“诶呀诶呀,你们这样,就不好玩了呀。”
她摊开手,状似无辜的眨眼:“我说的都是真话喔,我从不撒谎……只不过,去剿灭首级的那一个,一定出不来而已。”
一瞬的死寂。
大天狗的喉咙发涩,他的喉结上下颤抖一下,终于干涸的发声。
“你……什么意思。”


陆拾陆

须佐之男将八岐大蛇残躯封印于出云以东,暗合天照之相。其中八首皆独立封存,首级犹为阴邪,择上古密法,封于昼夜交替之巅,八十一高僧诵经三日,邪晦方除。
后黄泉作乱,建祭坛,奉邪灵,为祸世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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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时候的新罗人说,当初封印首级时用了上古秘法,所以后来他们破封印起祭坛时,这一处祭坛的构造特别复杂。”
匣中少女的声音不大,却清晰的传进四人的耳中。
“祭坛位于墓穴最深处,大蛇首级与裂隙空间联系犹为密切,一旦首级失活,整个空间立时崩塌,不会有任何延迟。”
“所以,不管去斩却首级的是谁,有多少人,都注定——无法生还。”

茨木童子啐了一口,大天狗眉眼微沉。
雪女的风雪更盛三分,姑获鸟的剑吟声略微一扬。
谁也没说话,沉默着将心中的压抑发泄在新一轮涌现的阴兵身上。这一次现世的阴兵比上一轮更为棘手,事实上雪女早已有了感觉,阴兵在一轮一轮的变强,现下他们尚能应付,若是再拖下去……
必须要关闭这道裂隙。
不容置疑的现实之后是逼至眼前的抉择。
谁去?
谁去斩却大蛇的首级?
不约而同的,他们没有将目光投向彼此中任何一个。
仿佛是刻意的拖延,又像是心照不宣的默契,他们选择先清理面前的阴兵。
即使抉择终究到来,一时半刻的拖延,也算得是最后的圆融。

祭坛之上的蛇影,他们都见过的,说是大蛇首级,受了黄泉国数百年供奉,那外形和完整的八岐大蛇并没有太大差别。
即便是削弱后的投影,也不是好相与的,谁有单打独斗就斩却大蛇的实力?
雪女是最先被排除的。她精于控制,在面对复数的敌人时才能够发挥出最大的优势。八岐大蛇颅扼云雨,区区天地间的冰雪冻得住凶神么?白白搭上一条命而已。
于是人选只剩了三个。
都有斩却大蛇的实力,只是要看,谁能舍得,谁能放下。

阴兵已尽,裂隙之中蛇影扭曲舞动愈发猖獗。

蓦地,大天狗敛下眼,弯了弯嘴角。
他心说,啊,该我了。
多简单的事情,局面一目了然不是么?他知道茨木心中仍有执念,无论那执念是什么,茨木童子尚有未竟之事。这次本就是他叫茨木前来相助,此时当然没有让茨木送命的道理。
而姑获鸟,那是名满天下的慈母严师,是养大了茨木童子的师傅。即使大天狗与鹤妖并不熟识,也不妨碍大天狗知晓天下有多少受恩于姑获鸟的大妖。
他想要守护的秩序,不就是想要守护如姑获鸟一般的“善”么?如果在天下大劫面前需要牺牲的仍是这样的存在,那他半生的努力,半生的不忿,都是为了什么?
这本就是大天狗的使命,维护天地浩然正气,以一己之身扛走倾塌的灾厄,还与世间一片朗朗太平。
前面每一代大天狗都这样做了,现在,轮到他交上自己的答卷。

或是飞,或是坠落。
即使坠落近在眼前,他也不会停止飞翔。
没有再多想,大天狗舒展羽翼,腾跃而起。

他被两股力量同时拦住。

茨木童子扣住了大天狗的手腕。他和大天狗本就背靠着背迎战阴兵,在身后的温度离开的那一刻,无关思考,身体本能的行动,他一把拉住了前去赴死的少年。

另一边,姑获鸟的手按在大天狗的肩头,柔和的,不容拒绝的,将他向茨木童子的怀里一送。
雪女的手几不可见的颤了一颤。

她盯着盛装的鹤妖,姑获鸟阻了大天狗的脚步,借着力轻飘飘向那道象征死亡的裂隙掠去,没有一丝半点的迟疑。
她回过头,看着雪女,轻轻柔柔的一笑。
突如其来的窒息感梗住了雪女的喉咙,她想出声,甚至想叫喊,却在启唇那一刻失却了所有的声音。
视线突然模糊,层叠的光阴翻起,像是纷飞的雪片一般将雪女淹没。

那一年,姑获鸟决定,下山历练。
那时天刚破晓,雪女染了乌发穿上姑获鸟送给她的衣裙,送她到雪山的山麓,那里是冰雪的分界线,终年不化的积雪斑斑驳驳浮在草叶上面,露出的新芽绿的像春天。
为什么要走?为什么不留在雪山之巅?她明明知道,执念化妖入了世,只会有一个结局……
生来无心无情的雪女,最终仍没能把心中所想诉之于口。
最后,反而是姑获鸟转过身来,冲她微微一笑。那时姑获鸟刚刚化形不久,面孔年轻又英气,齐耳黑发又顺又直,干净利落的像是她的剑锋。
她说,雪女,我们做个约定可好。听闻妖有妖市,百年一度,到了那时,我在妖市举办的地方等你可好?
她说,我为你挑的这身绸裙真的很衬你,到了那时你穿来可好?
她说,我答应你,我一定会来,这样,你可还能放心我去历练人间?
雪女还记得,那时姑获鸟的眼睛盈满了笑,就算雪山上最纯净的那片湖泊消融,也不会比她的眼睛更令人心动。
——好。

那是她,退的第一步。
随后,每个百年,一退再退。她看着姑获鸟一次次的离去,看着姑获鸟养育越来越多的稚子,看着那张年轻英气的面孔逐渐爬满岁月的痕迹,看着她的鬓角沾染雪霜。
她阻止不了。
姑获鸟活的太通透太明朗,雪女与她一同长大,她们太清楚彼此的性格。
忘了是哪一次妖市,雪女因为姑获鸟的白发闭口不言,姑获鸟无奈,陪着雪女将地水风火四市漫无目的的踏遍。
她说,雪女,你还记不记得,我和你讲的大唐的那句话?
雪女没有回答,却在心里轻轻的重复。
从天光乍破……
她垂下眼,终是没有再继续纠结。

雪女知道,她阻止不了。
无论之前,还是这次。
她看着姑获鸟的笑容,仿佛又回到了千百年前那个天光乍破的清晨,她送姑获鸟下山,前路茫茫凶险,而她缄默不言。
无话可说,因为不必开口,她所思所想的一切,她全部都了解。
于是最后,她送了她一场铺天盖地的大雪,雪花掩去她的背影,拉开这场百年的分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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姑获鸟站住了。
她看着雪女,笑着眨了下眼,轻声说:“雪女,相信我,我从不食言。”
我答应你的每一句话,都会做到。

执念化妖像是上苍留在世间的一个恶意的玩笑,化解执念的过程本就是在奔赴死亡。
姑获鸟看的清楚,却不在意。
芸芸众生谁不是如此?每一天每一天,都在向那注定的终点更进一步。她生为妖已经比人类白得来了几辈子的时间,她不觉得亏。
只是想不到,命运给了她一个邂逅的机缘,在那场肆虐风雪之中,她得到了一场遇见。
下山分别的那一刻,雪女的缄默之后藏了多少懵懂的不舍,天生无心无情的少女无法理解,她却全部看在了眼里。
怎样不贪念?
怎样不流连?
怎样不眷恋?
活的清透的姑获鸟,在那一刻,忽然对自己必死的命运,有了淡淡的厌弃。
这是神明和她开的又一个恶意的玩笑吗?让一个执念化妖,有了执念以外的,无法割舍的羁绊?
可她甘之如饴。
她立下妖市之约,对自己说,记住了吗?每个百年,妖市里有人在等你,你不能食言。

在这漫长的生命里,她与她,是彼此心目中最独特的那一个“唯一”。
看啊,即使是此刻,雪女的目光依然清亮,无需多言,四目相对的那一刻,她们已经洞悉彼此心中所想。
复有何求?她已无憾了!

姑获鸟拔剑,放声大笑。

这一刻天地之间回荡着她的剑吟,清越锋鸣之中回荡当初孤身携剑将山河踏遍的年少轻狂,尽管已满头华发如雪,她的眼眸依然清亮。
“神明啊,我也有想要守护的东西啊!”
她带着嘲弄的语气肆无忌惮的将手中长伞指向夜幕长空,华丽鸾羽纷飞,张扬似一团燃烧的火光。破开重重阴霾的那一道惊艳的剑影与雷霆相接劈裂了穹宇,身披华服的鹤妖以伞为剑,走向必死的终局,从容的仿佛在碧空翱翔。
在进入裂隙的那一刻她突然回过头来望,珍珠色的少女漂浮在仍有光明的地方,瀑布似得乌发失去妖力的伪装,褪变归于无瑕霜白。
你看,我从未不守诺言,今次这地,我们是不是都已经白头?
翠绿眼瞳之中有温暖的流光像是幻象一样飞掠,她执剑横于身前,遥远的冲她微微一笑。她知道她半生身若浮冰碎雪,生来不识眼泪模样,但此刻相隔如此之远,她仍能看清她眼底浪潮一般跌宕翻涌,像是冰川消融,化开一片弥天的曾被冻结的悲伤。
“雪女。”她柔和了嗓音,唤了一声:“像那时一样吧,唤来风雪,为我送行。”


延历十一年秋,有大乱降于世间,地龙动而扰天时,北部山脉一夜冰封千里,京都暴雪三日方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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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章完结倒计时。

谁与争锋 行文大纲

武林盟主茨×邪教教主狗 江湖武侠向

二十年前,江湖上三方势力。
武林盟主酒吞童子倾心于鬼女红叶
医仙白晴明随心随性浪荡江湖。
魔教教主黑晴明对一母同胎不同命的白晴明爱恨参半。
而鬼女红叶只对白晴明情有独钟。
最终白晴明退隐江湖,鬼女红叶随他而去,只留武林盟和邪教两大势力。
江湖盛传晴叶神仙眷侣,所有人都已经淡忘当年白晴明对鬼女红叶并无不同。

二十年后,武林盟主由茨木童子即位,邪教教主传至神秘的白衣少年手中。
据说那位白衣少年来去无踪,脸上扣一骇人的鬼面,没人知道他的真实面目。
茨木童子与邪教教主几番交手不分胜负,对白衣少年起了疑心。
后来在论剑大会上出了一匹黑马,一个穿暮蓝色长袍的少年横扫半个武林夺得头筹。
茨木童子一时兴起下场和他交手,两个回合就认出了少年的真实身份。
他耍了个花招俯身到少年耳边,带着笑传音入密:“邪教教主,大天狗?”
大天狗一道风袭将他击退,耳尖发红,气的指尖都在颤抖。
茨木童子放声大笑,连道三声“甚好”,飘然而去。
大天狗看着他的背影,不知道为什么茨木童子不当众揭穿他的身份。

论剑大会刚散,江湖上一道惊雷炸响,医仙白晴明重现世间。
已经卸下盟主一位的酒吞童子命令茨木童子高价买了相关的消息,得知白晴明出山是因为鬼女红叶中了奇毒走火入魔,千里追杀白晴明。
终于他和茨木围追堵截将白晴明拦在黑夜山下,白晴明半是无奈半是好笑,将真相告知酒吞童子。
他与黑晴明本是双生子,然而一个陷身邪教,一个却飘然成为医仙,黑晴明对此一向心有芥蒂。
在白晴明隐居后,黑晴明从未放弃追踪他的足迹。
终于在一次白晴明出门采药之际,黑晴明着了白衣,乔装打扮成白晴明的模样,去见了一直跟着白晴明的鬼女红叶。
然后骗她喝下了走火入魔的毒。
酒吞童子气血上涌,茨木童子面沉如水,即日下令绞杀邪教。
这一次,白晴明站在了武林盟的一边,江湖的天平终于倾斜,武林风起云涌。

最终茨木童子杀到了邪教本坛,教众已经全部被遣散一空,偌大祭坛上只有一道人影与正道群雄遥遥相对。
茨木上前一步,看着摘下了面具的白衣少年。
“黑晴明呢?”
“他不在这里?”
“告诉我他的下落,我无意与你为难。”
大天狗面无表情,反手倒执了玉扇。
他一言不发,茨木童子长叹一声,叫身后所有人都退下。
有人不从,茨木童子一眼瞄去:“一对一方是公平,你不从令?”
所有人都退出祭坛后,茨木童子活动一下手腕,冲大天狗咧嘴一笑。
“好了,现在没那么多曲曲绕绕,你只作是同以往任何一次一般,和我好好打一场,什么都别想。”
魔教本就地处险峰易守难攻之地,祭坛已临近山巅。
大天狗且战且退,把茨木引到了悬崖边上。
茨木心知有诈,几次逼问大天狗想干什么,大天狗一言不发。
最后茨木童子发了狠,拼着被大天狗打伤抢了一步,扼着他的脖子把少年按在崖边草地上。
“你到底要干什么?”
大天狗突然冲他笑了一下,坚冰乍破,冰涌下吹上一股拂面春风。
大天狗说,茨木,我真是对你爱恨交织。
话音刚落,地动山摇。提前布置在山巅的火雷子接连炸开,整个山头都坍塌向无底深渊。
如果茨木没有让所有人都退下,如果大天狗是被正道群雄逼到崖边,他就可以以自己的生命为饵把所有人一网打尽。
然而茨木总是让他措手不及,茨木总是无意的破坏他每一个计划。
失重感猝不及防,完全下意识的,茨木一把拉住大天狗的手腕把他护在怀里,两个人向深渊坠落。
大天狗轻声说,抱紧我。
茨木嗯了一声。
下一刻大天狗拉开了背后的机关,薄如蝉翼的布料鼓了风,从茨木的角度看过来,怀里的人突然生了一对黑色的翅膀。

武林盟主和邪教教主跌落悬崖同归于尽,酒吞童子接回盟主之位,继续对黑晴明紧追不放。
然而所有人心里都有个心照不宣的秘密,那两个人不一定已经身死,悬崖下无数人来回搜了无数次,没有找到茨木和大天狗的尸首。
最后的最后,白晴明答应了黑晴明在华山之巅决一死战,请柬是毒的解药。
酒吞童子将鬼女红叶接回自己的住处,日日不离精心照料。
没人知道最后华山之巅对决的结果,白晴明和黑晴明都没有从山巅下来。
五年后,医仙隐居的世外桃源,茨木和大天狗向白晴明辞行。
白晴明摆了摆手:“我救你们两命,却没保住茨木的手。你们为我做五年的打手,算是两清。”
大天狗向后屋看了一眼,茨木童子知道他的牵挂,问:“他……还有没有醒来的一天?”
白晴明笑了笑:“尽人事,听天命。他毕竟是我血亲,我会照顾他直到他醒来。”
至于醒来之后,黑晴明又会怎么看他怎么做,那就不是茨木和大天狗操心的事情。
【完】

注:大天狗的机关翼只能托得起他自己,他没打算给所谓的正道陪葬。
结果茨木挥退了所有人一打一,大天狗爱恨参半,但是做不到看着茨木死,于是拖着茨木滑翔,最后两个人都摔成重伤,茨木断了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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群里姑娘胡闹,按她们的设定歪出的脑洞。
不会写的别想了,只有大纲,详细请自行脑补,么么哒。

朽木何栖风·陆拾贰-陆拾叁

陆拾贰

地脉倾覆的那个瞬间,晴明正在和源博雅分头清剿闯入平安京中的恶鬼。
夜半的京都被阴界百鬼撕裂了熟睡的脸孔,哭喊和惨叫声几乎将繁荣的都城化为炼狱。纵然守护京都的阴阳师远不止安倍晴明一人,纵然天皇府在最短的时间内谢天谢地的下达了简短有效的指令对于入侵阳界的怪物做出了有力的反击,长时间生活在安逸美梦中的民众缺了太多应对危机的经验与胆量,面对着突如其来的惊变像是大难临头的雏鸟,惊叫着推搡着逃窜向他们自认为安全的港湾——这愚蠢的自作聪明反而会打乱阴阳师们的节奏。
守护者焦头烂额,被守护者惶惶躁动,偏生上天不愿放过这群煎熬的生灵,连喘息的空当都吝啬,覆手便浇下一泼滚烫的油,天崩地裂的电光湮没了百姓的哀嚎。
“天塌下来了!”
“神明抛弃了我们!”
惊慌与混乱像一把熊起的燎原火,伴随着滚滚的浓烟渐次笼罩了整座都城。在短暂的无序之中血色悄然蔓延,鲜活的生魂带着淋漓的惊恐在阴气笼罩之中奔逃,一头撞进罗生门后等待多时的陷阱。
一个,两个……百个,千个。
地底蛰伏的灾难餍足的闭上血盆大口,隐藏千年的阴谋在此刻破土而出。
安抚群众近乎精疲力尽的源博雅猛的僵滞。他站在朱雀大街的正中,一道耸天的黑影卷着腥风在他的眼角余光中暴起,仰天发出残暴的嘶鸣。

“——!!”

雷电撕裂的天穹下,瑟瑟发抖的地壳上,源博雅硬着脖颈,一点一点侧过了脑袋。

从罗生门底钻出的扁平头颅以近乎折断的角度扭曲,饱食了惊恐生魂的上古凶神用森寒的八双蛇眼回望着源氏的贵族。在这一刻,在怪物的眼底,青年扭曲的倒影和被他视为弱者的黎民百姓没有任何区别。
在天地面前,百花和枯叶同色,山峰和平原等高。
根本就不是人类之躯能否阻挡的概念——无关武士的魂魄与意志,无关手中是否还有锋利的刀剑,那是浩劫!

抽猛子的,有人拍了一下源博雅的肩。
青年触电一般回神,紧绷的神经险些就此崩断,下意识就要拔刀。一定眼,晴明肃着面孔站在他身后,覆手向身周指了一圈。
源博雅的目光顺着阴阳师葱白的指头扫了一溜,闭了下眼睛,表情反而安稳下来。
那不是恐惧被平定的安稳,反而是最后一点生的念头都被湮没殆尽后,遗留下的必死的释然。
环绕整个平安京,目所能及的布满电光的穹幕下头,渐次拔起一个又一个绝望的阴影。蛇类的嘶吼环绕着战栗的京都,在咆哮的天地间,已然布构下了末日的囚笼。
整座平安京都已经被蛇影包围,他们无处可逃。
“我们撤。”晴明低声说。
“撤?撤去哪里?”源博雅嗤了一声,声音有些病态的高亢:“你要做狼狈翻滚的丧家之犬吗——我宁愿死在我守护的京都之中,埋骨在曾经繁华的街上!”

他是骄傲的皇族武士。
他宁愿带着骄傲战死故土。

“我们去凤凰林。”
低弱的童声从晴明背后响起,源博雅一愣,红衣的女童从阴阳师身后绕出来,颊边发丝因为一夜的奔波略有些凌乱。她抬起清澈空洞的一双眼睛,定定的看着源博雅:“还远远没到最后呢,博雅。”
“带着所有人,我们去凤凰林。”晴明抬手按在神乐的发顶:“凤凰火刚才传了信来,凤凰林前挡着一座妖市,那里的结界尚还稳固……只要人活着,京都就可以重建。”
“博雅。”神乐上前一步,拽住了源博雅的袖子,她昂起头望着青年的面孔,扯起唇角:“晴明和我说,我们都会死——但不是今天。”
源博雅的嘴唇颤了一下。
他还不及回话,远处皇宫的方向骤然传来尖锐的呼哨声,一线金芒似穿天的箭矢般直冲天际,炸裂成一团灿烂的花火。
那是皇庭发出的急召。

皇宫内院里,奢华繁复的重重屏风后,袅袅的香料轻烟被来往阴阳师的脚风带偏。
“大人,已经如您所言发出了急召,最迟一炷香内就能召齐仪式人选!”
阴阳师的声音隐约打着抖。他将身为京都达官显贵的骄傲头颅深深埋下,连一个眼神的冒犯都不敢触及。
这道屏风之后便是传说之中守护天下的神明化身……是百年难得一次现身的星君大人!
他正在与神对话!
这样的认知几乎能够将仅仅一窗之隔的天崩地裂都遮蔽淡去,兴奋与惶恐同时在血管中发酵,阴阳师知道自己的脸此刻一定涨的通红。
屏风后面,神明淡淡应了一声,好似漫不经心,又像思虑重重。

待的这阴阳师领命退去了,荒才将视线从窗外收回,齿关漏出一声嗤笑:“皇家的阴阳师真是一代不比一代……连龙脉倾覆都一无所觉,以为这天地异相都是做来好看的?”
随荒一道被带到皇宫中的僧人没接他的话,青坊主掐着念珠算了两息,眉头一紧:“来不及。”
荒转过眼瞅着这和尚,一抬眉毛。
“一炷香太久。蛇影已经开始显形,等到它的封印彻底松脱就来不及了。”青坊主蓦地站起身来:“莫要再等了,宫中现有的阴阳师,搭上在下,勉强也够仪式开始……”
荒将手搭在僧人的肩头,稍一用力将他按了回去。
“你这和尚,机关算尽要阻止八岐大蛇复活尚还有情可原……满身的死志是冲谁而去,居然连我都看不清透。”星辰的君主顿了一顿,忽地眼中一闪,望向了某个方向,仿佛透过空间对上了某一双眼睛。
他的眉宇松了些,直起身来。
“和尚,你将自己的肩膀看的太硬了。”荒淡淡评点一句:“天下大劫,真以为靠你一人便扛得住,我等旁人都是沾不得因果算不得时机的愚者么?我既看见该用这个法子,这法子必然就能起到作用,就算是天公地母,都要来帮我把这一炷香的功夫拖延足够。”
青坊主一愣,荒已然拂袖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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鬼使白从蠕动的血藤中挣脱的时候,整个雷市的轴心都笼罩在不详的血光里,浓深血色一层积着一层,映入眼底已经发了黑。
他将鬼使黑身上缠绕的藤蔓发狠的撕扯开,狰狞枝条意外的脆弱,一拉就断,颇有些色厉内荏外强中干的意味。
彼岸花已经不见了。
鬼使白确定了一时不会有危险,急忙低头检查兄长的情况,细细摸索过去却发觉鬼使黑被血藤攀附的地方毫发无伤,靠近脚踝处一个细小的血口还残留着麻痹类植物的气息,便是他至此不醒的缘由。
大难不死的鬼使白抱紧失而复得的兄长,看着头顶稳固的结界,纷至沓来的惊疑太多太庞杂,一时他整个头脑都发懵。
记忆深处有什么东西惊雷似得滚滚炸响,鬼使白一个激灵抬起眼,环顾四周。
赤红的帏帐悄然垂落,无风而舞,舞叠九重。翻飞的红帘之间,猩红色的提灯幽幽亮着,忽上忽下无声漂浮。
美丽又晦暗的暮色,卷着死亡的腥气不期而至。
鬼使白知道,那不是真正存在的事物,那是彼岸花外泄妖力自行幻化出的异相。若此处为战场,只怕足底已经是一片猩红翻涌。
这是彼岸花重伤时才会出现的景象。
他被彼岸花刻意困进花海的空白时间段……到底发生了什么?
怀里的鬼使黑突然发出一声闷哼,鬼使白低头来看,兄长已经睁开了眼睛,从昏迷到清醒,大概只有眼皮翻上去那么短的缓冲过程。鬼使白的面庞后便是隔着一层血色的天空。甚至来不及完全睁眼,鬼使黑的眼瞳猛的就是一缩。
“天象不对。”
这是他醒来的第一句话。
鬼使白将兄长扶起身,鬼使黑一手支着地缓了一缓,神色一凝,将另一只手也贴在了地面上。
当空一道炸雷径直劈在头顶,血色的结界颤抖摇晃,电光被分散成万千道,群蛇似得在结界上头游走,将鬼使黑的脸映的青白。
“地脉乱了。”
“这个红色的不是原来的雷市结界……雷市结界已经破了!”

罗生门后,耸天的蛇影发出枯哑的嘶吼,一地盛放的血色宛如泼墨不断蔓延,在靠近蛇身处纷纷枯干萎顿,新的花朵却又立刻从中冒头。
涓涓的血在纤细的女人足底汇聚,前仆后继的花海浩浩荡荡铺展开一片凄艳红光。朱红指甲轻轻擦过丹唇旁醒目的血渍,彼岸花唇边笑意似春寒料峭,唇缝里呵出的气息都沾染择人欲噬的阴冷。
雷市结界的破碎反噬令她面如金纸,然而此刻面对着这与绝望等值的怪物,彼岸花的眼底似有妖异狂澜悄无声息滔天而起,搅开一片浓腥如墨的血色。
蛇头发出刺耳的嘶鸣,重重的碾下,将满地赤团华都碾作花泥。破竹般的攻势轰然撞在纤细的女子身前,惊起一捧被劲风吹碎的残花。
彼岸花发出一声冷笑。
在她额前,一指之隔,八岐大蛇的毒牙闪烁着不详的乌光。
丝丝缕缕的“气机”从花海之中腾起,在彼岸花的身前凝固。恬淡若水的色泽流转在看似稀薄脆弱的镜面上,好似闺中女子颊边羞怯的妆红。
令人望而生畏的庞然大物,被这微不足道的一层水光拦住了。

层层的花海终于蔓延到了蛇影身下。半透明的枝蔓重重伸展,在八岐大蛇的身体上蜿蜒。在上古凶神的威压之中花朵凋零的速度极快,然而生长的速度还要快过凋亡,每一朵分裂的赤团华都在藤蔓上翻滚着盛放又一刻不停的皱缩凋零,远远看去就像是赤色的花毯在八岐大蛇的身躯上流淌。
明亮的光斑从凋零的彼岸花中逸散,在流淌的凄艳色泽里越来越密集,最终已经绚烂如同铺天盖地的萤火,耸天的蛇影从根底渐渐淡化,如同被风沙磨砺了太久的砂岩,一层一层土崩瓦解。
已经死了的东西,为什么要回来呢?现今早已不是属于神秘的时代,即使复苏的是神明,即使带来死亡的是注定,难道这腐朽的旧神还指望着鲜活的生者毫不反抗引颈就戮么?
“你有什么资格嚣张呢?区区还魂尸而已,黄泉中浸泡数千载,纵曾有傲骨,也早该朽的干净了!”
彼岸花傲然抬起下巴,鬓角鲜花隐隐有些颓靡之势,将她真实的伤势泄出三分——即使如此,对蛇影的剥离依然没有停止,甚至势头越演越烈。
“伤我者,死。”
“妄动者,死。”
“拦路者,死。”
轻飘飘的话语从舌尖滚落,每说一个“死”字,花海的红光都要更盛三分,待三句话音落地,六重花海叠加的光芒已经明亮如朱焰。
“若还有不怕死的——胆敢入我这花海试一试啊。”


陆拾叁

“还撑得住吗?”
茨木童子反手将大天狗向上拖了一下,让他在自己背后伏的更紧。白发恶鬼尽量减轻了疾跑的颠簸,分出一半的心神照顾身后人的现状。
温热的呼吸拂在他的颈间,大天狗的头发蹭在茨木的脖颈上。在茨木的视觉死角,白衣少年苍蓝的一双眼睛定定的望着他。
大天狗没搭话。白发恶鬼炽热的体温源源不断透过狩衣渗入体肤,在他受结界破碎反噬后茨木童子执意背着他赶路,卸下了铠甲只为让他靠的安稳。
……愚蠢。
大天狗这样想着,将心底里蔓延的暖意归于气血翻涌的并发症。
前方有带着恶意的阴气扑面而来,他搂着茨木脖颈的手臂一紧。白发恶鬼不自在的拧了一下被勒住的脖子,也不在意大天狗的沉默继续自说自话的絮叨。
“幸亏我跟你来了,荒山野岭的你突然伤成这样,遇上了难对付的恶鬼怕要翻水。”茨木猛的在一根树枝上头用力一踏,借力纵身跃过前方拦路的几只小鬼,看也不看一眼便提速将它们甩在身后。
大天狗的翅膀倏忽扇动一下,一道旋风从他的手心飞出去,将意欲追击的小鬼击落。
“所以你看,碰见事喊我一起出来搭伴还是有好处的吧。”
“我的伤没有到无法自保的地步。”大天狗受不了白发恶鬼意有所指的滔滔不绝,打断了他:“有人帮我分担了结界反噬,比起担心我,你更应该担心替你承受了火市结界的酒吞童子。”
“我就说,地脉颠覆这么大事儿,师傅肯定会提前觉察,有她在风市里我放心得很。”茨木童子咧嘴一笑:“至于火市?吾友可不是你这么脆的身子骨,他用不着我去……咳轻点轻点上不来气了——”
大天狗寒着脸松开勒紧的手臂,冷声道:“闭上嘴,黑夜山就在前面,挡路的东西只会比刚才更多。”
“这不是有你在,我赶路,你动手,多简单的事情。”
大天狗没再开口,他略一用力将下巴搁在茨木童子的肩窝里,以获得更好的前路视野。白发恶鬼飘飞的卷发和尖长耳廓蹭过他的脸颊,热量带着血脉搏动的微颤。
是啊,多简单的事情……
“来了!”
大天狗抬起眼,黑夜山的轮廓倒映在他的眼底,阴界百鬼狰狞的剪影后面,山顶的漩涡里穿透出尖利的哀鸣。
两界狭隙……呵。
不知不觉的,他将茨木抱的紧了一些。
更紧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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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竹……”
在鬼将的呼喝和阴兵的嚎叫之中,万年竹将手按在辉夜姬的发顶,轻轻揉了一揉。
战况已经胶着。大江山的鬼将倾巢而出,从前方战线到后方医疗的联通已经成型,火市的范围缩小了四成,却终究是守住了。
然而阴界百鬼的进攻近乎无穷无尽,像随着狂风涌来的浪潮,大江山百鬼骁勇善战不假,却也不是铁打的兵器。视线所及之处,带伤上阵的鬼将,十中有三。
已经容不得他再袖手旁观了。绿衣的青年在心中轻叹,竹林中的隐居日子养的他太过冷漠孤高,可倾天大劫之下,他终究还身处棋局之中。
辉夜姬仰着小脸望着他,轻轻拉扯着他的衣袖,像是在哀求。
单纯的小公主早已按耐不住想要施以援手,只是万年竹在出门前严令于她,她亦知晓自己幻境真正的能力一旦暴露,竹林中的安宁怕是从此不复。
“释放你的幻境吧。”万年竹肃着一张脸,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声音却前所未有的柔和:“不用怕,无论发生什么,我都会护你周全。”

辉夜姬眼中的阴霾渐渐消泯,她抿着唇,露出一个略带羞怯的笑容,用力的点头。
龙首碧玉的璀璨华光在指端绽放,幽谧水声席卷着安宁夜色浩浩荡荡又安安静静的铺展,霎时笼罩了整个战场。
“温柔的月光啊,请您一直照耀着我们……”
辉夜姬糯软的声音随着幻境传入所有人的耳畔,战在前线的酒吞童子唇角一扯,拍起酒葫芦将面前的鬼兵扫荡一空。
“不用吝啬妖力,给本大爷放开了手脚冲!”

庇护的力量与幽幽竹林一并扩散开来,竹笛声起,袅袅清音鎏金泻玉般环绕,青翠欲滴的竹叶在辉夜姬的眉心一闪而没。
“我去去就回。”万年竹又揉了揉辉夜姬的银发:“相信我。”
来自阴界的百鬼眼中,倏忽多出了一道迅若惊雷的绿影。他快成了一道光,形迹诡秘的像个鬼魅幻影,只消耳畔风声乍起,他已抽剑离去,笛中之剑洞穿百鬼肌体,快的近乎没有疼痛。
蓦地万年竹身形一滞,猛的回身冲向辉夜姬所在的方向。那张牙舞爪意欲向女童下手的鬼妖来不及落下利爪,心脏便同时被两柄长剑贯穿。
万年竹抬起头,隔着鬼妖死亡的肌体,他对上口中叼着草根的剑客稳重温和的眼睛。
活泼的雀鸟叽叽喳喳的鸣叫,似是在为他们的相逢叫好。

“我帮你护着小姑娘,你放开手去前面杀。”
醇厚平稳的声音,坦然真挚的善意。初次碰面却对彼此的身份心知肚明,万年竹郑重的一礼,将珍视的小公主放心的交给面前的妖怪守护。
——是道,快不过竹间隐,稳不过雀绕身。
与万年竹齐名,剑术同样立于妖界顶点的犬神,以守护与平稳著称。没有人能突破他的防线,将辉夜姬交于犬神之手,万年竹大可以毫无顾虑的穿梭战场,大杀四方。

在天下大劫面前,不能袖手旁观的,远远不只是他一人。


丹波山顶。
山下火市的战线越拉越长,鬼王舍生忘死,给燃烧的战场点上了最后一把不可阻挡的火,山脚处血肉横飞,没人分出神来多看一眼山巅的风起云涌。
“变了天喽……老头子这把身子骨,怕也挨不住这么折腾……”
鲤鱼旗在狂风之中哗啦啦摇摆,骑着金鱼的怪老头悠悠在山顶遛着弯,一双生来带笑的眯眯小眼慢腾腾的睁了开。那电闪雷鸣的浓黑苍穹映入他的眼里,动荡的大地山川之间,有什么往日里缄寂的东西正在渐渐的发挥作用。
如涓涓细水,却经久长流。
朦胧的白光从紊乱的灵脉里星星点点流泻出来,微不足道,却遍布整个河山。这白光逐渐的汇聚在平安京正上方,汇进被不祥的阴云所笼罩的都城之中暴动的灵力流,丝丝缕缕,注入混乱的地脉之中。
“四象相对的四道结界,构成了守护平安京最大的屏障……”惠比寿看着那些纷飞的光点,神情怀念如同注视久别的老友:“只要四存其一,龙脉尚存生机,此方规则人理便不会为恶念倾覆……就尚有修复的可能。你舍尽自己的功德命数埋下这个阵图,落得尸骨尽碎万劫不复……终是到了要紧的时候。”

风中依稀有遥远的幻声,是那阔别多年的豁然大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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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凰林的结界没破?”
“是,大人……罗生门后有不知来路的大妖铺开了索命的花海,蛇神的分影与阴兵皆为她所阻,要动摇凤凰林的四象结界,力度不够……”
她握紧手中法杖,尚未寻思出完整的对策,久远的蜂鸣声从大地深处透来,悠长而又平和。
“地脉要平复了?”她猛然一惊:“怎么会这么快?!不该……”
炸雷在耳边轰响,风云漫卷的天空依然还保持着末日般混乱的景象,她却知道这不过是最后的狂欢。
时间不够……这短暂的混乱所能搅起的恐惧与绝望,远远不够那位大人挣脱封印的牢笼……
“来人,随我去黑夜……”
“大人!”惶惶急声报进门来:“京都城阴阳师有异动!”
攥着法杖的手霎时泛了白。
她闭了眼,僵硬的呵出一口气来,慢慢挑唇。
快乐的时光,总是如此短暂。纵使她想要隐瞒挽留,终究还是不免要走到这兵戎相见的一步……只道是,命不可违,命不可违。
再开口,她的声音已经恢复了平静。
“随我去平安京。”



朽木何栖风·陆拾-陆拾壹

最终章倒计时。
emmmmm……不过还是得先苟过眼前这茬才行。

陆拾

“将雷市结界的控制权交给你?”
鬼使黑白对视一眼,鬼使黑上前半步,半身拦在了鬼使白前面。
他们二人从大江山赶回雷市才得知冥府来援的是这个杀神,彼岸花一人护全了整个雷市结界接他们进入核心,谁能想到一转头就会提出这样的要求。结界的控制权关系整个雷市的生死,在阴界百鬼入侵的情况下更显得至关重要。在这个当口要求转让控制权,鬼使黑白很难不多想。
说来,直到现在,还没有接到阎魔大人关于援兵的传讯……

彼岸花的目光顺着微颤的镰刀滑落到鬼使黑发白的指节上,睫毛一抖,眼底便发了沉。
“怎么?”她渐次放松了身体,慢慢倚在煞白的咒符上头,一双杏眸眯起些,眼角微微一挑:“你们两个,信不过我?”
曾与彼岸花对战数次的鬼使黑白同时绷紧了身体,对于这个女人的喜怒无常他们领会的再深刻不过,这样看似放松慵懒的神态恰恰就是彼岸花发怒的前兆。鬼使白下意识敛了眼,随即又反应过来这与默认无异。待他再抬头,迎上彼岸花似笑非笑的凉薄视线,心下便暗道一声,要糟。
下一秒冰凉湿软的东西攀上了脚踝,鬼使白脸上血色瞬间褪尽。不等他低头去看,在他身前半步的鬼使黑已经摇晃一下,直直的倒了下去。
鬼使白本能的拽住失去意识的兄长,将鬼使黑揽进怀里抱紧。细细密密的血藤顺着鬼使黑的双腿盘绞而上,转眼已经爬过了膝头。
“彼岸花……!”
鬼使白的手都开始抖,他血红着眼睛抬头,彼岸花轻抚着鬓角鲜花,冰冷而玩味的晲着他。
“还要我再说一遍吗。”她的声音越来越轻,隐约有愉悦的笑音:“你应该知道……如果我命令那些花开放,你和你的哥哥会变成什么模样。”
那双没有感情的眼眸盈满了寒凉,眼底燃烧的血色亮的扎眼,几乎下一刻就要流出眼眶。

鬼使白咬着牙低下了头。他把怀里的鬼使黑抱紧,用力到发抖,彼岸花几乎听得见他的牙关咯咯作响。
“我。”他艰难的开口,每说一个字都像是要用尽全身的力气:“誓死保护雷市的平安。”
哪怕付出不能承受的代价,也在所不惜。
这是职责,也是坚守。

彼岸花突然发出一声嗤笑。
她一发不可收拾的笑开,咯咯娇笑回荡在整个雷市的轴心里,隐隐透出红光的地面在笑声中起伏绽开大片鲜艳颜色。
“好啊!”她笑的娇艳,鲜红丹蔻点染的指甲隔空一拨,赤色花藤以肆虐跋扈的姿态暴起,将鬼使黑白淹没在花海之中:“那你就陪你的兄长一起回冥府去吧!”
淋漓血色绽放在整个雷市轴心里,笼罩在罗生门之后的结界倏忽闪烁了片刻,漫上一层淡淡的红光。
彼岸花舔去指尖的血液,用渗透妖力的血在轴心祭坛上画满状似图腾的阵纹,强行夺取了结界的控制权。忽略一旁花藤中挣扎的动静,彼岸花闭上双眼将意识注入结界之中,娇艳面孔上残留的笑意渐渐冷却,最后凝固成一丝嘲讽。
“刚刚好赶上呢……”她低声冷笑,却不知那逼人的寒意是冲着谁。满地花海汹涌的沸腾团起,随着彼岸花的妖力层层绽放舞动的越发疯狂。若是从高空来望,整个雷市结界都笼罩在起伏的红光之中,泼洒开的血色花海摇曳起舞,好似这一方天地命脉都在随着这个大妖搏动呼吸。
“来吧,来吧!让我看看,千年谋划之后,你能做到什么地步——就凭区区黄泉之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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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天狗猛的停住了脚步。
一直在他身边齐头并进的茨木童子愣了一下,冲出好几步去才缓下速度,略带疑惑的望来:“怎了?”
大天狗抬手示意茨木童子不要说话,矮下身将手掌按在裸露的土地上。背后鸦黑羽翼悄然舒展,妖力流转下,一方山野间的风都开始隐隐躁动。
茨木童子似有所觉,学着大天狗的样子矮下身,直接将耳朵贴在地面上——
无比清晰的。
他听见了大地的脉搏声。
那声音旷远幽邃的像是来自地心深处,厚重的仿佛每一下都拍在人的心头,深渊在黑暗的怀抱里发出沉闷的啼吼,大地随之震颤嚎哭。
扑通。
扑通。

茨木童子有些呆滞的直起了身体。他转过头去看大天狗,颈骨摩擦的声音干涩的像是枯朽的木头。两人四目相对,眼底分明笼罩着一模一样的惊愕。
“……怎么会?”大天狗的声音压的极轻,好像有什么巨大的怪物就匍匐在山野之间,他声音稍大就会惊醒这不可挽回的浩劫:“地脉……在翻滚。”
夜风呼啸着穿过山林,黑影裹挟所有的林叶一同开始摇晃,飒飒叶声铺天盖地无边无际的网下,悉悉索索颤抖着沿脊柱爬上一溜冰凉。
某种毛骨悚然的预感在这一刻击中了大天狗,他近乎本能的回拢羽翼,做了一个蜷缩的动作。
巨大的崩雷之声滚滚回荡在天地之间,土石翻卷,闪电一瞬撕裂夜空,将旷野映照如同白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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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刻钟前。
“喂,大天狗!”
茨木童子掀开黑色斗篷,赶上两步追到白衣少年身边:“你跑这么快干什么?我追了半天……”
大天狗闻声回首,速度稍减好让同样在高速奔跑的茨木童子追上自己。一眼扫过他的眉头便是一紧:“火市结界你交给谁了?”
茨木童子身上的鬼力略有些紊乱,正是结界移交所遗留的状况。
“我向挚友申请离开火市,他嫌我烦,把结界接过去让我有多远滚多远。”茨木童子紧一步和大天狗并肩而行:“你还没告诉我到底出了什么事一定要喊我出来?”
“你没感觉到吗。”大天狗的眉宇紧锁:“刚才荒的幻境解除的时候,我感觉到风市的结界在颤抖。”
“不该吧。”茨木童子一愣:“师傅和雪女都在风市那边,阴界百鬼能这么凶?”
“不是被攻击导致的。”大天狗顿了顿,像在组织言辞,步伐却更快了三分:“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动摇结界本身。”
茨木童子沉默了半息:“所以你给我唇语让我出来找你……”
“我本想你我两人都与结界有所感性,寻找动摇结界的根源能更快一些。”大天狗轻啧一声:“罢,事已至此,总归好过我一人前去。”
茨木童子眼中闪过一丝笑意:“现在是往哪里去?”
“黑夜山。”大天狗缓了一口气,张开羽翼:“风市有姑获鸟和雪女,一时不会不支。若是说阴界之门洞开导致了结界不稳,与其各自为战,不如循其根源——两界狭隙只在那一个地方!”


陆拾壹

时间……到了。
芊芊素手抹过唇角笑意,她上前一步,手中法杖绽开玄奥星芒。
已经多久了呢?自从吃下那东西投身黄泉的那一刻起,她就已经舍弃了时间的概念。对于一个失去死亡的“人”而言,时间的存在有意义么?眼看着沧海移作桑田,草木百代枯荣,而她始终被遗弃在时空的刻痕之外,宛如一个独立于世界外围的不死的亡灵,为了一个不可能的目标,追逐着遗失在遥远的时间彼岸的“终结”。
多少年的布局,多少年的落子,她的足迹已遍布天南地北,普天之下尽是黄泉的影子……终于,绝望的种子开花结果,收网的时刻即将到来。
“大人……阴界之门已经尽数打开,阴气即将充斥整个平安京范围!”
法杖轻轻顿在泥土之中,她略一颔首,粲然一笑。
“将丛原火放出来,祭品都准备好。”黄泉的首领命令的慢气轻声:“多少个百年只为此刻盛宴的开场,可千万要绽放一场盛大的烟火哦?”
下属领命而去,她闭上眼,感受着脚下泥土的震颤,轻笑出声。
“越是信赖的东西,越会背叛于你啊……”她拖长了声音呢喃着,将法杖倒执于手,缓慢而又用力的握拳。
“是时候醒来了,那位大人啊……”
不知将这一整个京都城的龙根地脉都颠覆的盛景,够不够做你归来的宴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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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动山摇。
青白的闪电从天极一直劈到最接近的山巅,像是要用这交织的电网将天地缝合成混沌的原初。土石翻滚摇晃,大地倾毁开裂,山川发出沉闷的呻吟,河水激荡滔天而起。
若是有人从高空来看,以平安京为中心,方圆近千里之内发生了毁灭级的地震,天崩地裂,山河倒倾,雷鸣滚滚之下照亮一副末日图景,黑云压在山顶,呼啸一整个暴风的荒原。

地脉倾覆!
依靠着地脉所建立的一切,随之不复存在。
首当其冲,依借地脉之力所起,曾被誉为巧夺天工坚不可破的最强防线——妖市结界,土崩瓦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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荒川之主猛的喷出一口黑血。
离他最近的椒图被淋了一头一脸,原本镇定维持着战斗涓流网的温婉女子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怔住,一时没想明白满面温热粘稠的是什么液体。
破碎之声响彻天地。整个水市都还没反应过来,点缀在湖面上空星星点点的夜明珠已经如雨一般噼里啪啦砸落下来,童话般的水上国度陷入一片猝不及防的黑暗。纷乱声刚起,结界边缘处便传来尖锐的惨叫。
“结界碎了!”
“它们、它们进来了!!”
“救命——啊啊啊!!”

结界碎了。
面对阴界百鬼的最后一道稳固的防线,轰然倒塌。妖市之中万千出来游玩的小妖就这样赤裸裸活生生的暴露在阴界百鬼的牙爪之下,宛如一大群血肉鲜嫩的香饵。
与结界共享着妖力与感知的妖市之主随之受到重创。河川的暴君咳呛着呕出喉中淤血,一时撑不起伤重的身体来镇住方寸大乱的小妖。椒图扶着摇摇欲坠的荒川之主,发觉分担伤痛的涓流于这天降的伤势毫无作用,手足无措只急得要哭。
荒川之主缓过了要命的劲头,狠命的咬牙试图起身,五脏六腑传来不堪重负的哀鸣,他喉咙一甜险些又呕出血沫,却抵着舌尖硬是把血咽了回去。
“扶我……起来!”
椒图把尖锐的哭音哽在喉咙里,抖着手将荒川之主唇角血迹拭净了,搀扶着起他身。海坊主及时赶上一步搭了把手,好让蓝面暴君看上去站的笔直稳当。
“都慌什么!像点样子!”荒川之主的声音蕴了妖力,滚雷似得在水市之中炸响:“卫兵带着盾去最外层,能打能治愈的跟上,没有战力的小妖到中心来,刚才怎么打现在一样打!一层结界而已,断了你们的手脚了吗!”
海坊主默默地将滋润的力量输入君主的身体,用眼神警告椒图不要哭出了声音。只有他和椒图知道,气势丝毫不减的荒川之主,已经将身体大半的重量依托给他们的手臂,以此维持笔直的站姿。

结界可以碎,但是王不能倒。
只要王没有倒,他们就可以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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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诶呦,你还真的会医啊。”
忙的不可开交的萤草喘着气抬起眼睛,就看见那人高马大的鬼将靠在一边的空地上头,半边手臂卸了铠甲包着干净的芭蕉叶,脸色有些失血的苍白,精神看上去倒还不错。
是金熊童子。方才他威风凛凛挥舞着板斧冲在最前面,负伤也是在所难免。萤草拉着蒲公英几步赶到金熊童子身边去,揭开芭蕉叶看了一眼,对那血肉模糊的惨状已经快要麻木,麻利的唤起治愈之光为他疗伤。
“嘶……比金鱼老头治的快嘛,可以啊小丫头!”金熊童子感受着伤口处快速愈合的酥酥麻痒,挑高了眉毛:“一会儿我让往你这儿多送几个,刚才结界碎了,伤员可能会更多。”
萤草一愣,抬起眼来:“结界碎了?”
金熊也愣了:“你没发现?”
两人正大眼瞪小眼,不远处觉挥舞着狼牙棒回来,身上还沾着鬼物的黑血:“小草,那些从上头偷溜进来的家伙都被我的棒球炸飞了!你放心,我不会让他们接近——这不是那个鬼将吗?诶,你也伤到啦?”
金熊童子上下打量觉的细胳膊细腿,突然呲了牙一笑:“丫头片子挺能打?跟我上前头打去,敢不敢?”
觉瞪起了眼睛:“谁不敢!我……不对,我还要保护小草呢!你们在前头防不住这些会飞的小鬼,我得在这儿守着!”
金熊童子乐了,挤眉弄眼往边儿上斜:“你可放一百个心,那位在这儿呢,哪个会飞的过来那就是寻死!”
顺着他示意的方向看过去,红发的男人阴沉着脸靠在酒葫芦上,一手贴着地面不知在想什么出神。
觉想起来刚才这个男人挂着血自己撑着找到这边的样子,有些迟疑,刚想问萤草的意见,就见萤草已经给金熊童子医好了伤口,拉着蒲公英跑到下一个伤员身边去了,连眼神都没给她分一个。
金鱼老头留下的一杆鲤鱼旗在不远处呼啦呼啦溜着风,觉一跺脚,追着金熊童子的脚步就去了:“大个儿你等会儿!你带上我去,我一个能打四五个!”

觉前脚刚走,那红发的男人后脚就站起了身。他把那巨大的酒葫芦向背上一甩,啐出一口血沫就准备走。
“等等呀,你伤在里面我医不了,金鱼爷爷说要多坐一会儿……”萤草眼尖瞅见了这边,几乎是飘过来拦的。
酒吞童子瞪了她一眼,没成想这医人起了劲头的小草妖一点不怕他,大眼睛睁圆了盯回来:“你这样出去没用的,带着伤战斗会死的!”
“那是小兵小将,不是王。”酒吞童子顺手把这小姑娘捞起来挂在了树枝上头:“更何况,谁告诉的你本大爷会死?”
萤草还想说话,酒吞童子扭过头喊了两个鬼兵让他们看着萤草这边的安全,抱起酒葫芦灌了几口,缓出气来,大跨步往前面打的最激烈的地方去了。

萤草看着那个内伤严重的红发男人灌了酒后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恢复愈合,愣了好一会儿才模糊的想起古笼火曾经说过的话。
他说,凡王级的大妖都有自己修炼良久的必杀,比如荒川之主能以妖力幻化巨浪吞噬万物,比如阎魔能用冥界万千魂魄为压令人头晕目眩动弹不得。其中却又以大江山鬼王酒吞童子的必杀最为奇特,别些鬼王毕生研究皆为主杀主谋,只有酒吞童子耗费半生,琢磨出的是自愈的秘法。
古笼火摇头晃脑道,你不懂了吧,这正是酒吞童子成为最著名也最成功的鬼王的原因。为王者,强大固然重要,但比这更重要的是,王是旗帜,他一定不可以倒下。
酒吞童子所修炼的,正是能领着整个大江山一直战到最后王道秘法。因此无论是何等险局,有酒吞童子的大江山,都有更大的可能笑到最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