沧铘音阙

沐家的音小阙在乌鲁克修身养性努力不搞事

朽木何栖风·陆拾肆-陆拾陆

陆拾肆

“荒大人,举行仪式的阴阳师已经集合完毕,安倍晴明正在为我们争取时间,请您下令!”

——人类的意志,能够坚韧到什么程度?

“……地点,罗生门前,即刻开始仪式。”

——荒不知道。这个问题离他太遥远,从坐上群星宝座那一刻起,他与那个海边的人类少年已是云泥之别。

“是!吾等赌上性命,定守护平安京到最后一刻!”

——或许,连面前的这些阴阳师自己也没有意识到,此刻他们即将赴死的这份从容,已经与传说中的先贤重合。

荒的目光穿透薄薄的屏风,落在这领头的阴阳师脸上。这就是方才那个因为和自己说了话而兴奋的满脸涨红的阴阳师。此刻他应下必死的任务,那双眼睛依旧是晶亮的,盈满与神明对话的无上兴奋与喜悦。
赌上性命,应答的如此轻巧。可是荒望透他的眼底,没有看见半点逃避的闪烁。
那简直就像是,他只是奉命出门买些茶点,不过半盏茶时间就能归来。直面死亡这样的事情,在他的眼里,还不如自己正在和庇佑平安京的神明对话来的重要。
原因呢?荒大概是知道的。能够有资格进入这间神殿,与自己对话的阴阳师,必然已经站在京都阴阳师的顶点。
京都阴阳师,或许没有至高的惊艳的资质,或许没有睿智的清明的双眼,却必然发过同一个誓愿——为保护平安京,付出生命亦在所不惜。
为了天下赴死的心理准备,早在他们还不理解这句誓约真正含义的时候,就已经做好了。
他们根本就没有想那么多。在他们能够认真思考的时候,为了平安京而赴死这一誓言已经成为了能够凌驾于思考之上的原则。
阴阳师,作为站在人世与神秘的边界的极少数人,本就背负着更大的风险,更大的责任。而京都阴阳师,在这句必死誓言的作用下,已经纯然是一种消耗品。
在荒的眼中,这些阴阳师身为人类本就极其短暂的生命,因为这守护都城的誓言,绚烂成了一捧稍纵即逝的烟火。
他们半生苦练阴阳术,受高官厚禄,只是在等待着绽放的这一刻。
他们的生命,很多时候,就是为了这一次的绽放……

晴明在朱雀大街上拖住了八百比丘尼。
京都阴阳师们已经开始了咏唱,以荒所传授的上古秘术,燃尽余生,换取八岐大蛇封印的延期。

他们的生命能够换取的,只是阳界一个短暂喘息的时间。
值得吗?不值得吗?这传自上古的秘法写的明明白白,八岐为凶神,人欲弑神,必先弑灭自身。
这就是代价。
蝼蚁般的人类,微末如芥草,任何天灾都能够轻易的碾灭。
可他们就这样像蝼蚁,像芥草的,从那个凶神横行的上古,一步一步颤巍巍的,艰难的走下去,走下去。
凶神作古,传说逝去,高山为谷,沧海桑田。一切曾被畏惧的曾被歌颂的都已碾作尘土,掌控着命运的神祗撒了手,那卑微进尘埃里的种族便从旧神的手里接过了自己的令旗,自己辨清了前路,一如既往坚持不懈的,走下去。
走过曾经,走在当下,走向未来。
人类就是这样的,脆弱又坚韧的物种。

“阿弥陀佛。”
身边青衣的僧人阖着眼,念起超度的经文。荒轻轻的吐了一口气,不再看罗生门前活生生的人像,将目光转了开。
“接下来……还有最后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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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天狗转回头,定定的看往平安京的方向,手上的动作随之一停。背着他大杀四方的茨木童子顿时压力倍增,奋力一跃跳到身旁古树的巅顶暂时甩开没完没了的阴兵,喘了口气:“怎么?”
“那些蛇影的感觉在消失。”大天狗拧着眉头,心中不大确定,吐字也跟着缓了下来:“地脉开始平复了。”
“这么快?”茨木童子愣了一下:“可是怎么我们这边……”
黑夜山作为两界裂隙所在,入侵阳界的阴兵近乎无穷无尽,茨木童子背着大天狗从山脚赶到此时所在山麓,几乎是一路杀上来的。
大天狗知道茨木问的是什么。蛇影随阴界之门而开,现在蛇影因不知名的原因开始消退,就说明阴界之门也在随之关闭……没道理黑夜山上的阴兵还这么源源不断。
他拍了拍茨木的肩膀:“放我下来。”
茨木童子依言松了手,扶着大天狗的腰将他放在身边枝干上。大天狗反手拽住茨木的衣领,展开羽翼飞到了树梢——堪比鹰隼的视力给了他目尽旷野的资本,大天狗眯起眼睛,环绕平安京远远近近的蛇影像是接天的狂草,在暴风中恣肆摇曳。
的确不是错觉,蛇影在渐渐淡化。
大天狗轻轻吐了口气,放松的笑意还没来得及浮现在眼里,身后茨木童子用力的拉扯了他一下。大天狗险些被扯得倒仰,茨木一把将他按在怀里,手臂揽着大天狗的腰将他抱起来,转了半圈:“你该看这边。”
大天狗的耳尖发烫。他将茨木推开些,定睛一望,心中便是一震。
与散落荒野的蛇影所相反的,黑夜山巅顶上有不详乌光大盛。几近井喷的阴气夹杂着冲了天的嘶吼,密密麻麻的阴兵织成了一张黑色的罗网,从山顶浩浩荡荡流淌下来,那几乎是潮水。
原来如此……散落分布的力量现在集中在这里了么。
脚下的树木忽地震颤,大天狗悚然一惊,茨木已经搂了他的腰微一曲腿,猛的跳到另一棵树上。倒塌的树冠擦着大天狗的袖角轰然触地,茨木俯视着树下层叠围攻而来的阴兵,鬼爪张合一下子,终是忍住了一拳轰下去的欲望,斜着眼睛等大天狗的决定。
果不其然,下一刻大天狗拽住了他的袖子:“不要和他们纠缠,上山。”
只要山顶的阴界裂缝还在,绞杀再多阴兵都是治标不治本。
茨木童子一点头,弓下身示意大天狗趴上来。背后贴上温暖人体的同时,一道长风呼啸向前,为他开路。
茨木童子忽然想笑。在令人目眩的腾挪飞跃之中,他的声音为劲风所裹挟,像一条狂舞的飘带那样在大天狗耳边颠簸:“你说,山顶会见到什么?”
大天狗抱紧茨木的脖子:“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白衣大妖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清淡平稳,好似天塌地陷也不过翻掌之间。白发恶鬼的嘴角咧开,他说:“如果……”
“什么?”大天狗皱眉:“你大声点,我听不见——”
茨木童子失笑,却没再开口重复。

如果这次我们都活下来,我告诉你一个秘密可好?
大天狗,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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鼻端略过一丝若有若无的甜香,雪女的脚步忽地一停。
姑获鸟立时止了步子,侧过头:“发现什么了?”
雪女轻轻摇头:“前面……有毒。”
鹤妖一愣:“难怪,这条道上根本不见阴兵……”随即她眼中一闪,声音灌注了妖力回荡在黑夜山狼藉的树林之间:“鸩,应我一声?”
死一样的静寂。
有朦朦胧的青光从黑洞洞的树影之后亮起,像是在引路。
姑获鸟眉头微锁,她反手牵住雪女的手,轻轻握了一下。
——见机行事。
感受到雪女回应的力量,姑获鸟覆手将长伞执于身侧,向那光芒的发源处前行。雪女垂着眼,层层的坚冰从脚下蔓延,为姑获鸟铺路。
空气中异样的甜香愈发浓郁,绕过一棵古木,姑获鸟猛的停了步子。
难以计量的阴兵倒伏在下山的路上,拦在他们面前,两个身量纤细的少女依偎着拦在树下。
暗色的散发异香的血,涓涓从鸩划破的手腕上淌下去。浑身带毒的女孩面色苍白的靠在身边少女的肩头,阖着眼似乎已经失去了意识。
就这样,悄无声息的,堪称静谧的,将此方阴兵赶尽杀绝。
姑获鸟拧起了眉头,雪女微一抬手,无形的冰甲将姑获鸟一同包裹,以免她被毒侵蚀。
那任由鸩靠在肩头的女孩望了过来,座下宝匣上下漂浮。她用鲜艳的羽毛装点自己的衣袖,周身便笼罩在一层青幽幽的宝光里。
“——嘘。”她弯了眼睛,将手指按在唇上:“我的朋友睡着了……不要惊醒她。”


陆拾伍

“飒——”
姑获鸟猛然拔剑,剑锋破空一道雪亮弧光,恰似平地映出一轮新月,荡进逼至眼前的黑暗之中。
她的剑太快太锐利,斩却面前袭来的阴兵不过开阖一式,贴着新月的尾巴便钩出一片血雨横生,浓深血色却追不上清淩的剑锋。
一个,两个,三个。
越靠近山顶,游荡簇拥的阴兵便越密集。姑获鸟的身影快成了一道微闪的性子,将身后的匣中少女和雪女护得密不透风。满地绽开的黑血如同泼墨,淋漓的血肉之中,匣中少女悠游自在晃着双腿,甚至有暇兴把玩自己的布偶。
雪女降下呼啸的风雪,严寒阻碍了敌人的感官,姑获鸟覆手便将霜色范围内的猎物尽数收割,两人配合的天衣无缝。
“啊,快到了。”蓦地,匣中少女这么轻呼一声:“我感觉到了……”
鹤妖和雪女交换过一个眼神,雪女退了半步,姑获鸟微一倾身,已是全力备战的姿态。

时间回到半柱香前。
“黑夜山顶埋着八岐大蛇的首级?”
姑获鸟挑高了眉毛,雪女虽不言,亦将质疑写在了眼睛里。
匣中少女抱着自己的布偶,一歪头,流露出几分懵懂的俏皮:“是啊。大蛇原本有九个头,正中那一个便是他最重要的‘首级’。那个首级,就埋在黑夜山上面。”
鹤妖侧目与雪女视线相接,雪女微一点头,又轻轻眨了眨眼。

八岐大蛇原为相柳,生有九头不假。但匣中少女所言的真实性还有待商榷——毕竟这个姑娘并不是如她外表一般的纯白无邪。
方才姑获鸟问起她身边的鸩,她也挂着这样懵懂又俏皮的笑容回答:“她流了太多血,快要死啦。不过没关系,她是我重要的朋友,我会帮她报仇的。”
那一刻背上窜起的凉,直到鸩的伤口包扎妥当,安置到了万全之地,仍不曾退去。

匣中少女似是看出了她们的将信将疑,掩口一笑:“我说的是实话喔,我从不说谎的。我会知道那个首级在那里,是因为我的宝物这样告诉我啊。”
她将座下宝匣揭开一线,匣中有璀璨光华逸散,姑获鸟被刺得眯起了眼,正待侧目,那光芒中突得有一道冷冰冰的视线一闪而没。
那个瞬间,毛骨悚然形容不够,如坠冰窟或许更为恰当。
姑获鸟的手下意识就按在了剑柄上,若不是一无所觉的雪女拦了她一下,只怕已经一剑捣进了宝匣之中。
匣中少女看着僵硬的鹤妖,咯咯娇笑出声,清脆的笑声在满是死亡气息的林中震颤,越发诡异逼人。
“看,你也感觉到了吧。”她关上了宝匣,伸出手指按在唇上:“要保密呀,那是我最珍贵的宝物呢,很多很多人类为了它奔走,可是从来都找不到它的下落——我把它藏在我的匣子里,谁也找不到它。”
姑获鸟稳了稳心神,轻呼一口气:“那是……什么东西?”
“是眼睛。”匣中少女弯了眉眼笑的纯真:“是‘首级’上面摘下来的,大蛇的眼睛。”
“因为你们在这个时间来了这里,我才告诉你们的喔……要保密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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呼啸的风将翻滚的黑焰席卷,阴兵的哀嚎拥挤在耳畔,夺命的火照亮它们生命最后一刻扭曲狰狞的嘴脸。
大天狗伏在茨木背后,看着被火光映亮的尸首,苍蓝眼瞳微闪。然而时势没有留给他出神的空当,潮水般的阴兵近在眼前,耳边白发恶鬼的喘息已经清晰可闻。
从山下一路杀到邻近山顶,即使是茨木童子,也难免后继乏力。
“放我下来。”
大天狗拍了拍茨木的肩膀。他也只是打这么一个招呼,没等茨木回应便展开羽翼落了地,妖力贯透翼骨,层层钢羽铿锵绽放,四处熊起的黑焰在风中舞蹈。
无形的手牵起了那一根紧绷的丝弦,山巅的风开始震颤,独属于大天狗的清冽气息扩张,再扩张!
茨木童子咧嘴一笑,大天狗的羽翼回拢虚虚搭在身边,有意无意将他周身要害都护了周全。

大天狗是怎样的骄傲,莫说是内伤,便是断手断脚,只要他神智还清醒,便绝不会有让茨木背着上山的道理。

在大天狗依言伏上他背脊的那一刻,茨木已经知道了大天狗的计划。
他来闯上山的路,大天狗保存实力,应对山巅的一切危险。一路上大天狗坦然的任茨木保护,随手捏出风袭为他开路,任茨木童子挥洒鬼力向前冲刺。时势刻不容缓,这是权衡过后最合适的法子。
此时他鬼力已尽,阴兵步步紧逼,可笑这在阴界游荡已久的恶灵看不清明,在力竭的白发恶鬼身后,还有个蓄势待发的一方妖主。
暴风接天而起。

茨木童子心下微松,心道他得尽快恢复鬼力,一会儿还不知要面对什么东西……一个念头还没转完,身边大天狗轻咦出声。
“怎么?”
大天狗收了羽刃暴风肆虐的去势,抬手一指:“姑获鸟在那边。”
茨木一愣:“师傅?”
他话音刚落,雪女的寒气扑面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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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夜山顶,不断波动的裂隙前,满地阴兵正在消散的残肢断臂之间,五道人影围成一圈短暂的休憩。

“所以,你从那些新罗人身上抢走了大蛇的一只眼睛,现在来拿另一只好凑成一对儿?”
茨木童子的眼角抽搐。他盯着状似无害的匣中少女,难以理解她的收藏癖好:“那是什么好东西似得……你把它当成宝贝藏着,不觉得邪门吗?”
匣中少女也不恼,她蹭了蹭自己的布偶,轻声说:“是好东西呀,很多人,很多人,一直在找呢。那只眼睛有很神奇的力量……不过它在我的匣子里,就只是宝贝而已。”
大天狗拉了拉茨木的袖子,示意他别再追问。
这个女孩座下的宝匣,在天狗的传承记忆里有着相关的片段记载。宝匣的力量区别于世间已有的任何一种,那一代大天狗反复考究,最终确定了匣中的力量是“时间”。
那些神秘的符文镌刻在宝匣内壁,每当匣子闭合,符文拼接成阵,匣中的时间便会停止。
八岐大蛇的眼球又怎样呢?倘若时间静止,也不过就是一个用来赏玩的稀罕宝贝而已。

姑获鸟把茨木童子和大天狗的互动都看得清楚,眼中划过一丝笑意。她正想开口,身边雪女微微一振,看向了阴界裂隙的方向。
“下一波……要来了。”
匣中少女悠闲的摇晃着双腿:“我不是说了吗,只要‘门’没有关闭,阴兵就会一波一波永无止境的出现……所以你们去把另一只眼睛摘给我吧,摘掉之后那个首级会休眠一段时间,‘门’就会关上。”
茨木童子活动着鬼爪起身,声音低沉,看似漫不经心的发问:“那如果,另一只眼睛已经被取走了呢。”

匣中少女的动作一顿。

姑获鸟将视线投来,显然鹤妖和茨木想到了一起。
散落各地的八岐大蛇祭坛,曾经鲜活的石塑,不约而同缺少了双眼。显然的,有人刻意在收集八岐大蛇的眼睛……没道理放过这最重要的首级上的一双。
“如你所言,很多人都在找被你藏起来的这一只眼睛。”茨木继续道:“你手里的眼睛也是从新罗人那里抢来,你怎么能确定,另一只眼睛还在这里?”

匣中少女垂下了脑袋,露出一截白皙的后颈。她似乎是有些苦恼,宝匣漂浮的波动都缓了许多。
“那就,很麻烦了呀。”她轻声说:“如果两只眼睛都已经被摘走,而首级又被唤醒……我的宝物说,只有彻底的粉碎首级,才能让门关上了。”
茨木童子嗤的一笑:“早这么说不就结了?多简单的事情。”
他们早已经看见裂隙深处那一道蛇影,想来那便是大蛇首级所在之处。与先前破坏的所有祭坛一样,只要将祭坛上的东西消灭,这处裂隙就会不攻自破。
“是很简单呀。”匣中少女唇角挑起无邪的微笑:“那你们,谁去?”
雪女看清了匣中少女的笑,心里一紧,下意识拽住了姑获鸟的袖子。几乎是同时,大天狗一个眼神将茨木定在原地,不让他行动。
“你直说吧,有什么问题。”姑获鸟的声音平稳:“如果真的这么简单,为什么你没有一点要靠近那道裂隙的意思。”

匣中少女咯咯的笑起来。
“诶呀诶呀,你们这样,就不好玩了呀。”
她摊开手,状似无辜的眨眼:“我说的都是真话喔,我从不撒谎……只不过,去剿灭首级的那一个,一定出不来而已。”
一瞬的死寂。
大天狗的喉咙发涩,他的喉结上下颤抖一下,终于干涸的发声。
“你……什么意思。”


陆拾陆

须佐之男将八岐大蛇残躯封印于出云以东,暗合天照之相。其中八首皆独立封存,首级犹为阴邪,择上古密法,封于昼夜交替之巅,八十一高僧诵经三日,邪晦方除。
后黄泉作乱,建祭坛,奉邪灵,为祸世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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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时候的新罗人说,当初封印首级时用了上古秘法,所以后来他们破封印起祭坛时,这一处祭坛的构造特别复杂。”
匣中少女的声音不大,却清晰的传进四人的耳中。
“祭坛位于墓穴最深处,大蛇首级与裂隙空间联系犹为密切,一旦首级失活,整个空间立时崩塌,不会有任何延迟。”
“所以,不管去斩却首级的是谁,有多少人,都注定——无法生还。”

茨木童子啐了一口,大天狗眉眼微沉。
雪女的风雪更盛三分,姑获鸟的剑吟声略微一扬。
谁也没说话,沉默着将心中的压抑发泄在新一轮涌现的阴兵身上。这一次现世的阴兵比上一轮更为棘手,事实上雪女早已有了感觉,阴兵在一轮一轮的变强,现下他们尚能应付,若是再拖下去……
必须要关闭这道裂隙。
不容置疑的现实之后是逼至眼前的抉择。
谁去?
谁去斩却大蛇的首级?
不约而同的,他们没有将目光投向彼此中任何一个。
仿佛是刻意的拖延,又像是心照不宣的默契,他们选择先清理面前的阴兵。
即使抉择终究到来,一时半刻的拖延,也算得是最后的圆融。

祭坛之上的蛇影,他们都见过的,说是大蛇首级,受了黄泉国数百年供奉,那外形和完整的八岐大蛇并没有太大差别。
即便是削弱后的投影,也不是好相与的,谁有单打独斗就斩却大蛇的实力?
雪女是最先被排除的。她精于控制,在面对复数的敌人时才能够发挥出最大的优势。八岐大蛇颅扼云雨,区区天地间的冰雪冻得住凶神么?白白搭上一条命而已。
于是人选只剩了三个。
都有斩却大蛇的实力,只是要看,谁能舍得,谁能放下。

阴兵已尽,裂隙之中蛇影扭曲舞动愈发猖獗。

蓦地,大天狗敛下眼,弯了弯嘴角。
他心说,啊,该我了。
多简单的事情,局面一目了然不是么?他知道茨木心中仍有执念,无论那执念是什么,茨木童子尚有未竟之事。这次本就是他叫茨木前来相助,此时当然没有让茨木送命的道理。
而姑获鸟,那是名满天下的慈母严师,是养大了茨木童子的师傅。即使大天狗与鹤妖并不熟识,也不妨碍大天狗知晓天下有多少受恩于姑获鸟的大妖。
他想要守护的秩序,不就是想要守护如姑获鸟一般的“善”么?如果在天下大劫面前需要牺牲的仍是这样的存在,那他半生的努力,半生的不忿,都是为了什么?
这本就是大天狗的使命,维护天地浩然正气,以一己之身扛走倾塌的灾厄,还与世间一片朗朗太平。
前面每一代大天狗都这样做了,现在,轮到他交上自己的答卷。

或是飞,或是坠落。
即使坠落近在眼前,他也不会停止飞翔。
没有再多想,大天狗舒展羽翼,腾跃而起。

他被两股力量同时拦住。

茨木童子扣住了大天狗的手腕。他和大天狗本就背靠着背迎战阴兵,在身后的温度离开的那一刻,无关思考,身体本能的行动,他一把拉住了前去赴死的少年。

另一边,姑获鸟的手按在大天狗的肩头,柔和的,不容拒绝的,将他向茨木童子的怀里一送。
雪女的手几不可见的颤了一颤。

她盯着盛装的鹤妖,姑获鸟阻了大天狗的脚步,借着力轻飘飘向那道象征死亡的裂隙掠去,没有一丝半点的迟疑。
她回过头,看着雪女,轻轻柔柔的一笑。
突如其来的窒息感梗住了雪女的喉咙,她想出声,甚至想叫喊,却在启唇那一刻失却了所有的声音。
视线突然模糊,层叠的光阴翻起,像是纷飞的雪片一般将雪女淹没。

那一年,姑获鸟决定,下山历练。
那时天刚破晓,雪女染了乌发穿上姑获鸟送给她的衣裙,送她到雪山的山麓,那里是冰雪的分界线,终年不化的积雪斑斑驳驳浮在草叶上面,露出的新芽绿的像春天。
为什么要走?为什么不留在雪山之巅?她明明知道,执念化妖入了世,只会有一个结局……
生来无心无情的雪女,最终仍没能把心中所想诉之于口。
最后,反而是姑获鸟转过身来,冲她微微一笑。那时姑获鸟刚刚化形不久,面孔年轻又英气,齐耳黑发又顺又直,干净利落的像是她的剑锋。
她说,雪女,我们做个约定可好。听闻妖有妖市,百年一度,到了那时,我在妖市举办的地方等你可好?
她说,我为你挑的这身绸裙真的很衬你,到了那时你穿来可好?
她说,我答应你,我一定会来,这样,你可还能放心我去历练人间?
雪女还记得,那时姑获鸟的眼睛盈满了笑,就算雪山上最纯净的那片湖泊消融,也不会比她的眼睛更令人心动。
——好。

那是她,退的第一步。
随后,每个百年,一退再退。她看着姑获鸟一次次的离去,看着姑获鸟养育越来越多的稚子,看着那张年轻英气的面孔逐渐爬满岁月的痕迹,看着她的鬓角沾染雪霜。
她阻止不了。
姑获鸟活的太通透太明朗,雪女与她一同长大,她们太清楚彼此的性格。
忘了是哪一次妖市,雪女因为姑获鸟的白发闭口不言,姑获鸟无奈,陪着雪女将地水风火四市漫无目的的踏遍。
她说,雪女,你还记不记得,我和你讲的大唐的那句话?
雪女没有回答,却在心里轻轻的重复。
从天光乍破……
她垂下眼,终是没有再继续纠结。

雪女知道,她阻止不了。
无论之前,还是这次。
她看着姑获鸟的笑容,仿佛又回到了千百年前那个天光乍破的清晨,她送姑获鸟下山,前路茫茫凶险,而她缄默不言。
无话可说,因为不必开口,她所思所想的一切,她全部都了解。
于是最后,她送了她一场铺天盖地的大雪,雪花掩去她的背影,拉开这场百年的分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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姑获鸟站住了。
她看着雪女,笑着眨了下眼,轻声说:“雪女,相信我,我从不食言。”
我答应你的每一句话,都会做到。

执念化妖像是上苍留在世间的一个恶意的玩笑,化解执念的过程本就是在奔赴死亡。
姑获鸟看的清楚,却不在意。
芸芸众生谁不是如此?每一天每一天,都在向那注定的终点更进一步。她生为妖已经比人类白得来了几辈子的时间,她不觉得亏。
只是想不到,命运给了她一个邂逅的机缘,在那场肆虐风雪之中,她得到了一场遇见。
下山分别的那一刻,雪女的缄默之后藏了多少懵懂的不舍,天生无心无情的少女无法理解,她却全部看在了眼里。
怎样不贪念?
怎样不流连?
怎样不眷恋?
活的清透的姑获鸟,在那一刻,忽然对自己必死的命运,有了淡淡的厌弃。
这是神明和她开的又一个恶意的玩笑吗?让一个执念化妖,有了执念以外的,无法割舍的羁绊?
可她甘之如饴。
她立下妖市之约,对自己说,记住了吗?每个百年,妖市里有人在等你,你不能食言。

在这漫长的生命里,她与她,是彼此心目中最独特的那一个“唯一”。
看啊,即使是此刻,雪女的目光依然清亮,无需多言,四目相对的那一刻,她们已经洞悉彼此心中所想。
复有何求?她已无憾了!

姑获鸟拔剑,放声大笑。

这一刻天地之间回荡着她的剑吟,清越锋鸣之中回荡当初孤身携剑将山河踏遍的年少轻狂,尽管已满头华发如雪,她的眼眸依然清亮。
“神明啊,我也有想要守护的东西啊!”
她带着嘲弄的语气肆无忌惮的将手中长伞指向夜幕长空,华丽鸾羽纷飞,张扬似一团燃烧的火光。破开重重阴霾的那一道惊艳的剑影与雷霆相接劈裂了穹宇,身披华服的鹤妖以伞为剑,走向必死的终局,从容的仿佛在碧空翱翔。
在进入裂隙的那一刻她突然回过头来望,珍珠色的少女漂浮在仍有光明的地方,瀑布似得乌发失去妖力的伪装,褪变归于无瑕霜白。
你看,我从未不守诺言,今次这地,我们是不是都已经白头?
翠绿眼瞳之中有温暖的流光像是幻象一样飞掠,她执剑横于身前,遥远的冲她微微一笑。她知道她半生身若浮冰碎雪,生来不识眼泪模样,但此刻相隔如此之远,她仍能看清她眼底浪潮一般跌宕翻涌,像是冰川消融,化开一片弥天的曾被冻结的悲伤。
“雪女。”她柔和了嗓音,唤了一声:“像那时一样吧,唤来风雪,为我送行。”


延历十一年秋,有大乱降于世间,地龙动而扰天时,北部山脉一夜冰封千里,京都暴雪三日方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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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章完结倒计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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